帅帐里,青铜灯盏的火苗被门外灌进来的寒风撕扯得忽明忽灭,光影在黄飞虎铁铸般的脸上扭曲跳动,映照着他眉宇间凝固的阴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铁锈味,分不清是甲胄的寒气,还是未干的血腥。
“报——!”
帐帘被粗暴地撞开,刺骨的寒风卷着一个几乎扑倒在地的哨探。声音嘶哑,带着惊惶:
“元帅!陈奇又在关下搦战!骂声…骂声不堪入耳!”
帐下诸将霍然抬头,一双双眼睛燃烧着压抑的怒火,如同困在笼中被反复撩拨的凶兽,喘息粗重,几欲择人而噬。
未等黄飞虎开口,三道年轻的身影已如标枪般同时出列!
“父帅!”
“儿臣愿往!”
“杀此妖人,为邓爷爷、太鸾将军雪恨!”
黄天禄、黄天爵、黄天祥,黄家三只初生猛虎!他们身上崭新的麒麟甲胄在昏暗灯火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眉宇间是炽烈的战意与为父分忧的决然。黄天禄按着腰间宝剑,指节捏得发白;黄天爵嘴唇紧抿,眼中怒火熊熊;最小的黄天祥,更是拧紧了眉头,一脸跃跃欲试的煞气。
黄飞虎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个儿子年轻而坚毅的脸庞,深邃的眼底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被强行压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沙场统帅的冷硬:“去…多加小心!那陈奇妖术诡异,绝非善类!”
“孩儿遵命!”三声清朗的回应斩钉截铁,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自信。三兄弟转身,大步流星冲出帅帐,沉重的脚步声在死寂的营地中远远传开。
营门轰然开启。
三骑如离弦之箭,撕裂寒风,卷起漫天雪尘!黄天禄居中,天爵、天祥左右策应,三杆亮银点钢枪斜指苍穹,锐利的枪尖在灰暗天光下划出三道致命的寒芒!战马长嘶,声震旷野,带着黄家虎子一往无前的决绝,直扑关前那团盘踞的阴影!
关下,陈奇端坐金睛兽上,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狞笑,仿佛早已等候多时。看着三员小将飞驰而来,他眼中贪婪的精光一闪而逝,如同屠夫看到了自投罗网的羔羊。
“黄口小儿!报上名来!”陈奇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刻骨的轻蔑。
“开国武成王之子,黄天禄、黄天爵、黄天祥!”黄天禄声如洪钟,手中钢枪直指陈奇面门,“妖人!速速还我将军命来!”
“哈哈哈!”陈奇爆发出一阵夜枭般的狂笑,“好好好!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正要拿你黄家满门,今日便先收了你们这三只小畜生!”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催胯下凶兽!
“吼——!”
金睛兽咆哮如雷,庞大的兽躯化作一道暗金狂飙,挟着腥风,直撞黄天禄!碗口粗的荡魔杵撕裂空气,发出鬼哭般的呜咽,当头狠砸!这一杵,力量万钧,邪气森森!
“杀!”黄氏兄弟齐声怒吼,毫无惧色!三杆长枪瞬间抖开,如同三条出洞捕猎的银蟒,枪花朵朵绽放,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分上中下三路,绞向陈奇周身要害!
“叮叮当当!嗤啦——!”
密集如暴雨的金铁交鸣瞬间炸响!火星在冰冷的空气中疯狂迸溅,如同炸裂的烟火!三匹战马围绕着那头凶戾的金睛兽盘旋冲杀,枪影如林,层层叠叠,竟将那沉重的荡魔杵死死裹在核心!陈奇只觉四面八方皆是致命的枪芒,每一次格挡都震得他手臂发麻,金睛兽更是被逼得连连后退,凶性大发却冲不破这三条银龙组成的死亡囚笼!
兄弟三人心意相通,枪法互补,将黄家枪的狠绝迅捷发挥得淋漓尽致!三十回合转瞬即过,陈奇已是气喘如牛,汗透重甲,一张邪气的脸憋成了酱紫色。饶是他道术在身,面对这三条疯虎般不要命的围攻,也渐渐左支右绌。
“噗嗤!”
一道银光如同毒蛇吐信,刁钻至极!黄天禄的长枪抓住陈奇招架天祥时露出的微不可查的破绽,闪电般刺入!冰冷的枪锋瞬间撕裂玄甲,狠狠扎进陈奇右腿!
“呃啊——!”陈奇发出一声又痛又怒的惨嚎,剧痛让他差点捏不住荡魔杵!金睛兽感受到主人的痛苦,猛地一个暴躁的腾跃,强行跳出战圈数丈之外!
“妖人哪里逃!”黄天禄眼见伤敌,热血上涌,哪里肯放?猛催战马,挺枪如龙,朝着陈奇后心便狠狠扎去!他要一鼓作气,将这妖人挑于马下!
“大哥小心!”黄天爵的惊呼骤然响起,带着一丝不祥的颤音。
晚了!
陈奇脸上非但没有被追杀的慌乱,反而扭曲出一个极度狰狞、极度怨毒的笑容!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那犹自滴血的荡魔杵猛地朝天一举!
“吼嗷——!”
仿佛地狱之门洞开!关隘阴影中,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铁甲摩擦声和野兽般的低沉嘶吼,那群沉寂已久的飞虎兵再次如黑色的尸潮般狂涌而出!冰冷的挠钩和套索反射着死亡的寒光,动作迅捷如鬼魅,瞬间再次布下那令人心悸的捕杀之阵!
“小畜生!给老子死来!”陈奇猛地转过头,脸上血色尽褪,青筋如蚯蚓般在惨白的皮肤下疯狂跳动!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腹腔剧烈蠕动,仿佛有什么毒物即将破体而出!下一刻,他张开了血盆大口——
“噗——!!!”
一道远比之前更加粘稠、更加腥臭、颜色深得如同污血的浓浊黄气,如同溃堤的秽流,喷涌而出!那黄气带着令人灵魂冻结的恶臭,无视距离,瞬间将策马追来的黄天禄当头笼罩!
“呃——!”
黄天禄所有前冲的悍勇瞬间僵死!那双锐利的眼睛猛地凸出,瞳孔急速涣散!他只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阴寒恶臭瞬间灌满七窍,直冲脑髓!仿佛整个人被浸入万年冰窟,又像是有无数冰冷滑腻的毒蛇钻进他的骨头缝里啃噬!三魂七魄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撕裂!眼前是无尽的黑暗漩涡,耳边是万鬼凄厉的嚎哭!
“哐当!”
沉重的亮银枪脱手坠地。
黄天禄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直挺挺地从狂奔的马背上栽落下来,重重砸在冰冷的冻土上,溅起一片尘土。
“拿下!”陈奇捂着血流如注的右腿,声音因剧痛和快意而扭曲变形。
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群!飞虎兵一拥而上!冰冷的挠钩无情地刺穿麒麟甲胄的缝隙,深深钩入皮肉!坚韧的套索死死勒紧脖颈和四肢,粗暴地拖拽!黄天禄像一袋毫无价值的沙土,被拖行在粗粝的地面上,沉重的甲胄刮蹭着碎石,发出刺耳的“滋啦”声,伴随着点点火星!一路拖向那幽深如同巨兽咽喉的关门,只留下一条刺目的、混合着血沫和泥土的拖痕!
“大哥——!!!”关外,黄天爵和黄天祥目眦欲裂的咆哮撕心裂肺!他们眼睁睁看着大哥被擒,却因距离和那诡异飞虎兵的阻挡,鞭长莫及!巨大的无力感和怒火几乎要将他们焚烧殆尽!
“走!先回营禀告父帅!”黄天爵死死拉住想要拼命冲过去的天祥,声音因巨大的悲愤而嘶哑颤抖。
中军帅帐。
帐帘猛地被撞开!黄天爵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进来,头盔歪斜,脸上混杂着尘土、汗水和未干的泪痕,那双眼睛赤红得如同滴血。
“父帅!父帅!”他声音嘶哑破裂,带着哭腔,“大哥…大哥他被陈奇那妖人…用邪法擒了!拖…拖进关了!”
“什么?!”
黄飞虎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他霍然起身,动作带翻了沉重的青铜帅案!案上令箭、虎符、地图哗啦啦散落一地。那枚象征着最高统帅权威的玄铁虎符,“哐当”一声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溅起一片尘埃!
那张威震天下的刚毅脸庞,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苍白如金纸!虎目圆睁,瞳孔深处先是极致的震惊与茫然,随即涌起淹没一切的狂怒与撕心裂肺的剧痛!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一缕刺目的鲜红顺着指缝蜿蜒淌下,滴落在散乱的军令上,洇开朵朵妖异的血梅。
“天禄…吾儿…”黄飞虎的声音仿佛是从九幽寒冰之下挤出,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重量和无尽的痛苦,“打探…打探消息…吾儿…可曾…可曾被…”后面那“号令”二字,他竟似用尽了全身力气,也无法完整吐出,喉头剧烈地滚动。
探马很快回报:“禀元帅!天禄将军…暂未被斩…只是…被丘引下令收监了…”
黄飞虎闭上眼,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一股带着血腥味的浑浊气息被他强行咽下。监禁?这暂时的存活,是更大的煎熬!如同钝刀割肉!
督师府内,灯火摇曳。
陈奇龇牙咧嘴地瘫坐在椅子上,裤管被撕开,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他正将一包散发着刺鼻辛辣气味的黑色药粉狠狠按在伤口上,剧烈的疼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跳,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嘴里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黄家小崽子…老子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他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
窗外,寒风呜咽。
翌日清晨,铅灰色的天空沉甸甸地压在汜水关顶,仿佛随时要塌陷下来。
“咚咚咚咚——!”
催命的战鼓再次擂响!鼓点不再沉闷,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癫狂!
关门洞开。
一骑踏碎晨霜而出!丘引!
他今日形象怪异无比:头顶光秃,不见头盔,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冰冷刺目、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金箍,紧紧箍在额头上方,如同苦行头陀,却透着一股阴森的邪气!他身披暗红战袍,手提丈八点钢枪,脸上昨日被邓九公刀锋留下的痕迹竟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残忍的快意和复仇的渴望。他勒马关前,长枪遥指西岐大营,声音如同破锣,穿透寒风:
“黄天祥!小儿!昨日跑了你,今日可敢出来与爷爷决一死战?!替你大哥报仇?!还是做那缩头乌龟?!”
“丘引老狗!!!”
一声炸雷般的咆哮几乎在丘引话音落下的同时冲天而起!西岐营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撞开!黄天祥如同一头发狂的幼狮,双目赤红似血,眼角崩裂!他挺着一杆亮如秋水的长枪,座下战马四蹄翻腾如飞,卷起雪尘滚滚,化作一道银色的复仇闪电,直扑丘引!
“还我大哥命来——!!!”少年将军的怒吼带着泣血的悲愤,枪尖震颤,抖出漫天寒星,直取丘引咽喉!速度快到了极致!
“来得好!”丘引脸上狞笑更盛,毫不畏惧地挺枪相迎!
“叮叮当当!嗤啦!”
两杆长枪瞬间在空中撞出连串刺目的火星!枪影翻飞,寒光四射!丘引枪法老辣沉稳,黄天祥却是初生牛犊,枪势如狂风暴雨,悍不畏死!每一次碰撞都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两人两马如同两道纠缠的狂风,在关前空旷的雪地上疯狂盘旋厮杀!枪风撕裂空气,卷起地上的积雪和碎石,形成一道迷蒙的死亡旋风!三十回合转瞬即逝,丘引竟被这少年亡命般的打法逼得气息微乱,枪法渐渐滞涩,竟有些招架不住!
“小畜生!休得猖狂!”丘引猛地怒吼一声,虚晃一枪,拨马便走!不是逃窜,而是直冲汜水关城门方向!
“老贼休走!留下狗头!”杀红了眼的黄天祥此刻心中只有大哥被擒的滔天恨意,理智早已被怒火焚烧殆尽!他哪里肯舍?猛催战马,如影随形,挺枪紧追不舍!枪尖距离丘引后心只有咫尺之遥!
眨眼间,二人一追一逃,已冲至关墙之下!
就在此时!
奔逃的丘引猛地勒住了战马!
他霍然回首,脸上再无半分败退的仓皇,只剩下一种掌控一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诡秘笑容!他头顶那道冰冷刺目的金箍,骤然间毫光大放!刺目的白光如同利剑般冲天而起!
白光之中,金箍中央竟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隙!一颗足有碗口大小、通体赤红如血、仿佛由亿万生灵怨念凝结而成的诡异圆珠,从中冉冉升起!这红珠悬浮在丘引头顶三尺虚空,缓缓转动,散发出妖异无比、摄人心魄的暗红光芒!珠子表面似乎有无数扭曲的面孔在无声哀嚎!
“黄天祥!小辈!”丘引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回响,仿佛来自九幽,“看看爷爷的法宝!”
那红珠的光芒如同有形的魔爪,瞬间攫住了黄天祥全部的心神!少年将军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轰!!!
刹那间,天旋地转!
黄天祥只觉自己的魂魄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从躯体里抽了出来!眼前的世界疯狂扭曲、旋转、碎裂!天空不再是灰色,而是变成流淌着污血的漩涡!大地龟裂,伸出无数白骨嶙峋的鬼爪!耳边是亿万亡魂重叠在一起的、尖锐到足以撕裂灵魂的哀嚎!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手中的枪,感觉不到座下的马…只剩下无尽的混乱、撕扯和沉沦!仿佛坠入了无边血海,永世不得超生!
他脸上的愤怒、杀意瞬间凝固,随即化作一片死寂的空白。眼神涣散,如同蒙上了一层灰败的翳。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力量的提线木偶,软软地、毫无意识地,从狂奔的马背上滑落下来,“噗通”一声,砸在冰冷的尘埃里,溅起几片枯叶。
“捆了!”丘引猖狂得意的大笑声如同夜枭嘶鸣,瞬间撕裂了关前的死寂,在冰冷的城墙间疯狂撞击回荡,带着令人作呕的残忍快意!
他勒马转身,猩红的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如同淬毒的利箭,死死钉向西岐大营深处,声音如同宣告死亡的丧钟:
“抬进去!好生看管!黄飞虎!明日!便是你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