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郊双腿一夹胯下战马,三千铁骑组成的洪流立刻在崎岖山道上加速奔涌。甲叶铿锵作响,汇成一片沉闷的雷声,滚过两侧沉默陡峭的山崖。马蹄踏碎枯枝败叶,扬起漫天烟尘,遮蔽了午后惨淡的冬日阳光。士兵们沉默着,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甲胄摩擦声。
“报——!”
前方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逆着洪流卷起的烟尘猛冲回来。马上斥候盔歪甲斜,脸色被尘土和惊惶糊得看不清五官,嘶哑的喊声撕裂了沉闷的行军节奏:“启禀千岁!前方……前方有一骑拦路!”
殷郊勒住缰绳,胯下神骏的战马陡然人立而起,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吁——!”他沉声喝住,手臂稳稳控住躁动的马匹,浓眉紧紧拧起,“一骑?何人如此大胆,敢挡孤去路?”
斥候勒住同样喷着白沫、焦躁刨地的坐骑,喘息粗重:“回千岁,非是寻常骑兵!是……是个道人!骑着……骑着好大一头吊睛黑虎!煞气冲天,就挡在隘口正中央!”
“道人?骑虎?”殷郊心头掠过一丝异样。昆仑门下,奇人异士众多,骑虎的……他猛地想起一人,脸色微微一沉。莫非是他?念头刚起,一股腥风已劈面卷来!
下一刻,震耳欲聋的虎啸如同实质的音炮在山谷间炸开!
“嗷——吼——!”
声浪翻滚,震得两侧山崖碎石簌簌滚落。三千战马瞬间惊嘶一片,扬蹄乱窜,原本肃杀的队伍顿时一片混乱。烟尘被这狂暴的声浪撕开一个缺口,一匹体型异常庞大的吊睛黑虎傲然现身!虎背之上,稳稳端坐一名玄袍道人。宽大的道袍在腥风中猎猎翻飞,如同黑色火焰跳跃燃烧。道人面容清癯,几缕长须飘拂,一双眼睛深邃如寒潭古井,此刻正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似笑非笑的神情,穿透混乱的烟尘和人马,精准地落在殷郊脸上。
正是申公豹。
殷郊瞳孔骤然收缩,胯下战马被那黑虎的凶威所慑,连连倒退数步。他强压心头惊疑,勒紧缰绳,稳住坐骑,目光如电般刺向那虎背上的身影:“申公豹!”声音沉稳,却带着压抑的刀锋般锐利,“你不在昆仑清修,挡孤去路,意欲何为?”
申公豹并未立刻回答。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手指轻轻一抚座下黑虎颈间浓密如钢针的鬃毛。那凶兽喉咙里发出一阵威胁的低沉咆哮,钢鞭似的虎尾左右扫动,抽打着空气,发出呜呜的厉响。一人一虎,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牢牢扼守着通往西岐的咽喉要道。
他目光扫过殷郊身后那片因虎啸而骚动不宁的铁骑洪流,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杂音,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砸进殷郊耳中:“贫道,特来送殿下一程。只是……殿下此行,去得糊涂啊。”
殷郊握着方天画戟的指节微微发白,戟杆上冰冷的金属纹路硌着掌心。“孤奉师命,往西岐佐助姜丞相伐纣,顺应天命,重整乾坤,何来糊涂之说?”他声音冷硬,压下心头那丝因对方姿态和话语而悄然蔓延的不安,“国师若是劝降,免开尊口!全军听令,列阵!”
旗门官急促的号令声响起,慌乱的士兵们勉强控制住受惊的战马,长戈弓箭纷纷指向隘口那孤零零却又无比慑人的一人一虎。空气中弥漫开紧绷的铁锈味和汗水的酸咸气息,弓弦被拉开的吱呀声令人牙酸。
“劝降?”申公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山谷间回荡,带着说不出的诡异和嘲讽,“殿下啊殿下,你满口天命仁义,可知……你这一去,脚下踏着的,是你亲手胞弟殷洪的骨灰铺就之路?!”
“什么?!”
殷郊如遭雷击!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裂!胯下战马被他失控之下勒得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他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雪,一双眼睛死死盯住申公豹那张诡秘莫测的脸,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国师!你……此言何意?!休得胡言乱语,乱我军心!我弟殷洪……他……他怎么了?!”
申公豹脸上的笑容如同淬毒的冰花,倏然敛去,只剩下刺骨的阴冷。“胡言乱语?”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击,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匕首,狠狠捅向殷郊,“贫道亲见!就在岐山脚下!你那好师叔姜子牙,手持先天至宝太极图!生生将殷洪殿下炼化成一片飞灰!尸骨无存,魂魄难聚!什么顺应天命?什么重整乾坤?那姜尚老贼,先是假惺惺将殿下哄骗下山,转头便祭出杀器,将你唯一的亲弟挫骨扬灰!此等行径,禽兽不如!你——”他戟指殷郊,厉声质问,如同惊雷滚滚,“还要去助那杀你亲弟的仇寇?还要去灭你成汤六百年宗庙社稷?还要去……亲手将你父王逼上绝路?此等‘弃父弑弟、毁家灭国’之行径,纵然是那上古恶兽梼杌、混沌,也做不出来!”
“助周灭商,千古未闻子弑父之孽!殷殿下,你莫非要开此先河,让那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永世唾骂于你?!”
“不可能!绝不可能!”殷郊失声嘶吼,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方天画戟的戟尖在阳光下划出混乱的光弧。申公豹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印在他的灵魂上。杀弟!弑父!毁家!灭国!……这些词疯狂地在他脑中旋转、轰鸣。
胞弟殷洪临别时那张尚且带着少年稚气的脸,那句“兄长保重,你我西岐再会”的低语,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带着灼人的温度。可申公豹描绘的那个画面——太极图展开,阴阳二气旋转绞杀,弟弟在惨嚎中化为飞灰……冰冷彻骨,瞬间将那点残留的温暖碾得粉碎!
巨大的矛盾和撕裂感几乎要将殷郊撕成两半。一边是师命如山:姜子牙仁德之名传遍天下,纣王无道,天命在周。另一边,却是血淋淋的指控:杀弟之仇,弑父之孽!申公豹描绘的恐怖景象,与记忆中弟弟鲜活的面容猛烈碰撞,迸射出刺目的血光!
“孤不信!姜师叔不会如此!”殷郊的声音沙哑破裂,带着最后的挣扎和祈求,“定是你这妖道,在此挑拨离间!”
“挑拨?”申公豹冷冷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料定猎物入彀的残忍与得意,“贫道何须诓你?你麾下三千铁骑,难道都是聋子瞎子?殿下若是不信眼前唾手可得的真相,非要去做那掩耳盗铃的痴愚之人,贫道也无话可说。”他抬手,指向西岐方向,“那张山统帅的大商雄兵,就扎营在西岐城东五十里外!殿下只需派一快马斥候,半日可得真相!看看你那位‘仁德无双’的姜师叔,是如何对待你殷家血脉的!看看你那唯一的亲弟,是否已成岐山下的一缕冤魂!”
他猛地一拍座下黑虎的头颅!那巨虎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腥风骤起!
“若殷洪殿下当真遭此毒手……”申公豹的身影在骤然翻腾卷起的浓稠黑雾中迅速变得模糊扭曲,只有那阴冷如毒蛇吐信般的声音,穿透腥风黑雾,清晰地钻进殷郊和在场每一个士兵的耳膜深处,带着砭人骨髓的寒意,“殿下……你这做兄长的,可还有半分人伦血性?!是去认贼作父,还是……为弟复仇?!”
话音未落,黑雾猛地向中心坍缩!申公豹与那头吊睛黑虎,如同被浓墨彻底吞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唯有那句“为弟复仇!”,带着无尽的蛊惑、憎恨与冰冷的杀意,如同魔咒,在狭窄的山谷中轰轰回荡,缠绕在每一块岩石、每一片甲叶之上,久久不散。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整条山道。只有三千战马不安的刨地声和士兵们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呼吸。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队伍最前方,那个如同石雕般僵立于马背上的身影。
殷郊一动不动。他头盔下的额头,青筋如蚯蚓般根根暴起,冷汗顺着鬓角涔涔而下,滑过惨白如纸的脸颊,滴落在胸前冰冷的甲胄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握着方天画戟的手,骨节捏得咯咯作响,仿佛要将戟杆生生拗断。那双曾经燃烧着正义与使命火焰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翻腾的惊涛骇浪——刻骨的惊疑、撕裂的痛苦、被玩弄的愤怒、还有一股被强行点燃的、足以焚毁理智的复仇之火!
弟弟殷洪临别时那双清澈带笑的眼睛,与申公豹口中那“太极图炼化飞灰”的恐怖画面,在他脑中疯狂地交替闪现、撕裂、对撞!每一次撞击,都让他心脏一阵抽搐般的剧痛。
信任的基石在崩塌。师门的严命,西岐的期许,此刻都变得无比遥远而模糊。只剩下一个声音在灵魂深处疯狂咆哮,那是血脉的本能,是至亲被戮引发的滔天恨意!
“千岁?”身旁的旗门官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声音干涩发颤,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那妖道……所言……”他不敢说下去。
妖道?真的是妖道吗?殷郊猛地闭上眼,牙关紧咬。姜子牙……那张山……
“呼——”他长长地、极其沉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愤怒、恐惧和挣扎都强行压下再释放出来。再睁眼时,眼中的风暴并未平息,反而沉淀为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猛地一勒缰绳!胯下战马吃痛,长嘶一声,原地打了个急旋!
“传令!”殷郊的声音如同从冰窟深处挤出,嘶哑、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杀伐之气,瞬间压过了山谷的回响,“全军——停止前进!”
命令如同惊雷在死寂的队伍中炸开!
士兵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疑与茫然。停止前进?!
“千岁!我们不去西岐了?”副将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殷郊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申公豹消失的方向,那道翻腾黑雾似乎还在他瞳孔深处萦绕不去。他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狠狠磨出来的,裹挟着冰冷的铁屑和滚烫的恨意:
“去西岐?不!孤——”他顿了一下,那短暂的停顿里,蕴含着足以掀翻乾坤的意志风暴,“要去见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