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里弥漫着草药和血气的混合味道。帅帐一角,郑伦那张往日孔武的脸此刻痛苦扭曲,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哪吒那记乾坤圈简直要了他半条命!肩背处骨头像是碎了,每一下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虽说军中最好的丹药已经喂了下去,可根本压不住那股子钻心的疼。他躺在那简陋的床铺上,辗转反侧,喉咙里压抑不住的呻吟声断断续续,一夜未眠。
痛楚煎熬之外,更有一股沉重的焦虑啃噬着他的心。主帅苏护大人明显已经心向大周,归顺是迟早的事。可眼下……自己重伤未愈,行动艰难,军中事务也似乎陷入僵局,事事不顺。这满腔的忠勇,竟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口子,憋得他心头火燎。“如之奈何!如之奈何啊!”郑伦咬着牙,一拳捶在床板上,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天色微明,营中点卯的鼓声咚咚响起。苏护一身戎装,端坐中军帅位之上,眉头紧锁,正思量着下一步如何周旋运转,尽快促成归周之事。议事厅里气氛肃杀。
突然,辕门方向一阵骚动。一名旗牌官脚步匆匆,几乎是撞进了帅帐,单膝跪地急报:“启禀侯爷!辕门外来了一道人!”
苏护被打断思绪,有些不悦:“道人?所为何事?”
“那人……面生三眼,一身大红道袍,气度非凡,口称要见侯爷!”旗牌官语气透着惊异。那三只眼的凶煞相貌,实在令他心惊。
苏护并非道门中人,对修行界的规矩尊卑不甚了了,只觉得是个方外之人求见罢了。“叫他进来。”苏护挥挥手,语气平淡。
辕门外,那红袍三眼道人——吕岳,正负手而立,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他本以为报出名号,这凡间主帅苏护定会大开中门,躬身相请。谁知传令兵跑出来,嘴里蹦出来的却是冷冰冰的两个字:“令来!”
“令来?”吕岳那第三只眼内的瞳孔微微一缩,一股郁气直冲顶门!区区一个凡俗武将,竟敢对他九龙岛声名山的炼气高人如此呼来喝去?简直不知天高地厚!一股怒火在他胸中翻腾,真想拂袖而去,让这无知匹夫见识见识怠慢真仙的下场!
可……申公豹道友的请托言犹在耳。那承诺的因果,事关门中气运,岂能因一时意气而废?吕岳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杀意,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罢了,且进去看看这苏护是何等人物,再做计较!若他识相还好,若是不识相……”吕岳眼底闪过一丝寒芒,强忍着这份屈辱,迈步朝辕门内走去,每一步都踏得地面似乎都沉重了几分。
来到中军大帐,苏护抬眼打量这位不速之客。只见对方三只眼开阖间隐有神光,大红道袍无风自动,气势逼人。苏护心中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拱手还了个半礼:“道者远来,不知有何见教?”
吕岳勉强维持着高人气度,稽首道:“贫道稽首了。”他特意顿了顿,等苏护更热情的回应,结果对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吕岳心中更怒,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贫道特来相助老将军,共破西岐叛逆,擒拿反贼,解天子之忧!”
“哦?”苏护眼神一闪,反问道:“不知道长仙乡何处?从何而来?”心中却在急速盘算:申公豹的人?来坏我归周大计的!
吕岳冷哼一声,傲然道:“贫道自海外仙岛而来!”他有意显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摄人的韵律,竟在大帐之中朗声吟诵起来:
“弱水行来不用船,周游天下妙无端。
阳神出窍人难见,水虎牵来事更玄。
九龙岛内经修炼,截教门中我最先。
若问衲子名何姓?吕岳声名四海传!”
诵罢,三眼圆睁,目光灼灼地盯着苏护:“吾乃截教门下,九龙岛声名山炼气士,吕岳是也!乃申公豹道友特请本座前来助你!老将军,难道还信不过本座?”那“本座”二字,咬得极重,尽显其身份不凡。
苏护心中了然,果然是申公豹搬来的救兵!他面上不动声色,欠了欠身:“原来是吕仙师驾临,失迎失迎,请上座。”心里却已如沸水翻腾:麻烦来了!
吕岳也不客气,大喇喇地就在苏护下首最尊贵的位置坐了下去,俨然一副主事人的架势。他刚落座,帅帐侧后方那痛苦的呻吟声又清晰地传了过来:“呃啊……疼死老子了……”
吕岳侧目,三只眼同时眯起:“何人哀嚎?”
苏护心中一动:这吕岳口气甚大,正好拿郑伦试试他的斤两!若能唬他一唬,让其知难而退最好。他故作沉重地叹了口气:“唉,是我麾下五军上将郑伦将军。前日与西岐反贼哪吒交战,被其法宝所伤,伤势沉重,痛苦难当,搅扰仙师清听了。”
“哪吒?乾坤圈?”吕岳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区区小伤,何足道哉?扶他出来,让本座瞧瞧!”
左右亲兵立刻将痛得面无人色、几乎虚脱的郑伦搀扶出来。吕岳只随意瞥了一眼郑伦肩背上那青紫交加、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便发出一声嗤笑:“呵!果然是乾坤圈打的脓包伤!无妨,蝼蚁之痛罢了。”说罢,从容地从腰间一个散发着凶戾气息的豹皮囊中,掏出一个古朴的赤红色小葫芦。
他拔开塞子,一股浓郁奇异的丹香瞬间弥漫整个大帐,闻之令人精神一振!葫芦口轻轻一斜,倒出一粒龙眼大小、金光流转的丹药。吕岳屈指一弹,丹药精准地落入旁边亲兵捧着的水碗中,遇水即化,化作一汪碧绿晶莹、生机盎然的药液。
“敷上!”吕岳命令道。
亲兵战战兢兢地将药液涂抹在郑伦那狰狞的伤口上。药液甫一接触皮肉,如同久旱逢甘露!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舒爽之意瞬间驱散了那蚀骨灼心的剧痛,郑伦紧锁的眉头猛地松开,发出一声舒畅至极的“嘶……”。更神奇的是,那深可见骨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粉嫩的新肉,青紫淤血飞速消散!仅仅几个呼吸之间,方才还痛得要死要活的伤口,竟然恢复如初,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郑伦猛地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筋骨,只觉得浑身充满了精力,甚至比受伤前还要精神百倍!这简直是神迹!他看向吕岳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敬畏和狂热!
“噗通!”郑伦毫不犹豫,双膝重重跪倒在吕岳面前,声音激动得发颤:“仙师再造之恩,郑伦没齿难忘!若蒙仙师不弃,郑伦愿拜入仙师门下,执弟子礼,鞍前马后,万死不辞!”这一刻,什么归周大计,什么苏侯心意,都被这起死回生的神技和强大的力量感冲得无影无踪!
吕岳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郑伦,三只眼中掠过一丝满意。他点点头,语气倨傲:“嗯,你倒也识得真仙手段。既愿拜师,本座便收了你这个记名弟子。放心,有为师在此,定助你一雪前耻,立下不世之功!”说话间,那大红道袍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帅帐。
郑伦大喜过望,连连叩首:“谢师尊!弟子愿效犬马之劳!”
帅案之后,苏护看着眼前这一幕,面上维持着平静,心底却仿佛被泼了一盆冰水。郑伦拜师,吕岳入局!这吕岳一看就是申公豹派来搅局的硬茬子,三日不语,是在憋什么大招?他好不容易下定归周决心,暗中筹谋多日,眼看就要有所行动,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截教强人硬生生打断!
苏护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节发白。他望向帐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无声地长叹一声,充满了焦虑与愤懑:
“正要行计,又被这碍事的道人所阻!深为可恨!这归周之路,怎生如此多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