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苏护大帐内的烛火摇曳不定,将他紧锁的眉头映照得愈发凝重。他屏退左右,独自在帅案后枯坐良久,仿佛要把坚硬的案角都磨穿。终于,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沉声唤道:“全忠!”
年轻的苏全忠应声而入:“父帅?”
“去后帐,备一桌好酒。”苏护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要快、要静!”
“是!”苏全忠虽不明所以,但父亲眼中那抹不同寻常的锐利让他心头一凛,立刻领命而去。
帐内重归寂静,唯有更鼓声遥遥传来。一鼓刚过,苏护霍然起身,对侍立一旁的苏全忠低喝:“时辰到了!你亲自去后营,把黄飞虎父子秘密请来!记住,避开郑伦,不得有误!”
苏全忠心头剧震!释放黄飞虎?这可是钦犯!但看着父亲不容置疑的眼神,他压下所有疑问,低声应道:“孩儿明白!”
黑暗中,苏全忠的身影如鬼魅般消失。不多时,帐帘被无声掀开,苏全忠领着略显狼狈、却依旧不失威仪的黄飞虎和黄天化走了进来。帐内灯火通明,驱散了他们身上的阴冷。
苏护大步上前,竟毫不犹豫地对着黄飞虎深深一揖到底!
“武成王在上!末将苏护,请罪了!”他嗓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
黄飞虎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惊得瞳孔微缩,慌忙伸手搀扶:“君侯何出此言?折煞飞虎了!”
苏护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黄飞虎:“实不相瞒,末将有意归顺西岐,投效明主周室,此心久矣!今日冒死释放王爷父子,便是明证!”
黄飞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间冲上头顶!他紧握住苏护双臂,声音都有些发颤:“君侯!此言当真?!不瞒君侯,飞虎在朝歌时,便已风闻君侯有归周之心!我心焦如焚,日夜期盼能与君侯一会,共商大计!这才冒险前来探营,只为亲耳印证此信!万没想到栽在郑伦手中,险些坏了大事,连累君侯担了天大干系!如今蒙君侯慨然开恩,赐我父子再生!君侯但有驱使,我黄氏一门,愿效犬马之劳,绝无二心!”他眼中迸发出惊人的亮光,仿佛绝境逢生,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苏护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苦笑,引黄飞虎父子入座。苏全忠早已悄然布好酒席。
“王爷明鉴!”苏护亲自为黄飞虎斟满酒,压低了声音,“不才归顺之心,天日可表!此次奉诏西征,本就是天赐良机,欲借此归顺西岐!奈何……”他重重一拳砸在案几上,杯中酒液都溅了出来,“可恨那偏将郑伦!此獠冥顽不灵,对纣王死忠!我将古今忠奸、顺逆天命之理掰开揉碎说与他听,他竟油盐不进!一口一个‘忠君报国’,断然阻挠!此事若被他知晓半分,必起兵变,玉石俱焚!”
他举起酒杯,眼中带着深深的恳切与焦灼:“今夜冒险设此薄酒,便是要向王爷剖明心迹!释放王爷父子,既是诚意,亦是无奈之举下的投名之状!万望王爷海涵末将之前的不得已!”
黄飞虎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沉声道:“君侯之心,飞虎已明!既已决意归周,便当速行!迟则必生大祸!至于那郑伦……”他冷哼一声,手掌在桌案边缘用力一划,“当断则断!此等愚忠纣王的绊脚石,只可用计除之!大丈夫生于乱世,当立不世之功业,辅佐明主,名彪青史!岂能效那等不知变通、只认死理的匹夫愚忠?白白葬送性命前程!”
两人目光相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决绝的杀伐之意。帐内气氛陡然紧张又充满默契。
酒过三巡,铜壶滴漏指向三更。苏护最后一次举杯,眼中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然:“王爷!贤公子!时机紧迫,不能再留了!请二位即刻动身,由后营粮门秘密出营,速速回城面见姜丞相!将苏护此心此志,燃眉之急,详详细细禀明丞相!吾之心腹,尽托于丞相与王爷了!”
言罢,不再迟疑。苏护亲自引路,苏全忠悄无声息地护卫左右。三人如同融入夜色,避开重重岗哨,疾行至后营粮门。沉重的木栓被无声移开,一道仅容数人通过的缝隙显露在黑暗中。
“王爷、公子,一路小心!静候佳音!”苏护抱拳,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殷切。
黄飞虎重重一抱拳:“君侯珍重!静待东风!飞虎去也!”随即与黄天化身影一闪,便融入了营外那片象征着生路与希望的深沉夜幕之中。粮门在他们身后悄然合拢,仿佛从未开启过,只留下苏护父子在门内,心潮澎湃地等待着那未知的命运转折。
黄飞虎父子策马狂奔,终于望见西岐城那巍峨的黑影。战马在城下不安地打着响鼻,蹄铁敲击冻土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开门!快开城门!武成王黄飞虎在此!”黄飞虎勒住马缰,仰头朝着城上高喊,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急切。
城头守军被这深夜的喊声惊动,火把迅速聚拢。看清城下确实是威名赫赫的武成王,值守的将领心头一凛,但职责所在,不敢擅开城门。
“王爷恕罪!此刻夤夜,末将不敢擅专!”守将抱拳行礼,声音透着为难,“您稍候,末将即刻禀报丞相!”
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迅速在寂静的相府漾开。值夜的亲兵急促敲响了姜子牙的房门。
“丞相!丞相!紧急军情!武成王黄飞虎回城,正在城下叫门!”
房内灯烛亮起。姜子牙披衣而起,眉头微蹙:“三更时分?黄将军回来?”他心思电转,瞬间意识到必有重大变故,“速传令开城门!快!”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一道缝隙。黄飞虎父子如离弦之箭,策马冲入城中,马蹄踏破长街的寂静,直奔相府。
顾不上客套,黄飞虎大步流星踏入灯火通明的相府正堂,姜子牙已端坐主位等候。
“丞相!”黄飞虎躬身一礼,气息犹自未平,“末将无能,累及丞相挂念!”
姜子牙目光锐利:“黄将军身陷敌营,被那苏护所擒,如何能夤夜而归?莫非有诈?”事关重大,他不得不谨慎。
“丞相明鉴!此乃苏护有意归顺我西岐之故!”黄飞虎眼中闪烁着振奋的光芒,将苏护如何私下释放他们、如何下拜请罪、如何剖白心迹、又如何被偏将郑伦顽固阻挠的经过,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道出。“……苏护归周之心,千真万确!只是那郑伦死忠纣王,如同顽石,死死把持着兵权,寸步不让!苏护言道,请丞相宽心,再等一两日,他自有办法解决郑伦这个绊脚石!”黄飞虎的言语间充满了对苏护承诺的信心,以及对除掉郑伦的迫切。
暂且按下黄飞虎回城复命不提。商军大营深处,苏护帅帐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凝重压抑。苏护背着手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送走了黄飞虎,归顺之路最大的阻碍——郑伦,如同一座大山横亘在眼前。
“爹!”年轻气盛的苏全忠按捺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不能再拖下去了!迟则生变!那郑伦现在身负重伤,正是我们下手的好机会!”
苏护停步,看向儿子:“你有何计?”
“一不做二不休!”苏全忠压低声音,凑近一步,语气带着狠厉,“我们立刻修书一封,用箭射入城中,告知姜丞相!约定时间,让他派精兵强将前来劫营!目标只有一个——生擒郑伦!只要拿下这个顽固不化的老匹夫,把他押到西岐城,丢给姜丞相处置!到时候,我看他还能怎么嘴硬?还怎么阻拦我们父子归顺明主?”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郑伦束手就擒的模样,“爹,这是最快的捷径!我们父子也好早日脱离这纣王的贼船,免得夜长梦多,被人怀疑!”
苏护听着儿子的计划,眼神剧烈闪烁。郑伦的顽固让他怒火中烧,但多年同袍的情谊又让他心头掠过一丝不忍:“此计……确实干脆利落。只是……”他叹了口气,“郑伦其人,虽愚忠纣王,却也并非奸诈小人,算得上一条好汉。若用此计擒他,是否能保全他性命?赶尽杀绝,非仁义之举。”
苏全忠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看到父亲眼中的犹豫,强压下去,退一步道:“爹!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们只求擒他,不伤他性命便是!把他交给姜丞相,是杀是留,自有丞相定夺!我们只要表明归顺的诚意就够了!”
听到儿子承诺不伤郑伦性命,苏护眼中的挣扎顿时消散大半。他猛地一掌拍在桌上,烛火都为之一跳:“好!全忠,此言有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明日……不,今夜就准备!我们父子是否能踏上青云路,就在此一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