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意犹未尽地停歇了。
风从北面刮过来,把最后一缕硝烟卷走。
铁磨谷南端入口外的平原上,安静得不像刚经历过一场战争——或许称其为一场屠杀更加贴切。
克兰展开魔翼飞向高空,最后扫了一遍谷口外的区域:
弹坑连着弹坑,冻土被翻出来和雪水、血水搅在一起,变成一片深浅不一的暗色泥塘。
散落的旗帜、断裂的枪杆、歪倒的辎重车残骸,以及一些已经看不出原本形状的东西,铺满了地面。
没有任何站立的目标,哪怕还活着,也已经重伤濒死,救不回来了。
克兰开始下落,放下了望远镜,往耳机里更换了一片符文板插片。
“哈维斯。”
耳机里传来回应:“在。”
“南面溃散的零星人员,交给你和幽灵小队处理,记得留几个活口让他们逃走。”
“明白。”
“阿什顿。”
“在。”
“准备清扫战场,任何尸体都要补射,我不需要任何俘虏。”
“明白。”
克兰把命令逐条发完,整个战场的收尾工作迅速铺开。
打完了。
从弗兰顿出兵到全军覆没,前后不过十几天。而真正的战斗,只是从第一发炮弹出膛到最后一声炮响。
克兰擦了擦手,又换了一块符文板插板,这块符文板上面镌刻的铭文是:莉雅。
通讯符文的频段切到冷杉领频道,另一端连着莉雅的传讯终端。
嗡——
伴随着符文激活,传讯接通了。
“莉雅?”
对面安静了半秒,然后传来一个带着明显松了口气意味的声音。
“克兰!终于又能听到你的声音了……怎么样,没受伤吧?”
“放心吧,好好的呢。这几天有没有熬夜到很晚?”
“没事就好。哎呀,我可是很乖的,早早就睡了哦!”
莉雅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快,但语调的尾音往上翘了一点,克兰对这太熟悉了。
报平安的环节结束后,克兰在原地站了几秒。
仗,的确是打完了,但更大的挑战也已开始。
经此一役,克兰家族的统治与威信大打折扣,北境各个领地的防守力量也遭到了沉重打击,短期内根本恢复不过来。
如今整个北境就在眼前,克兰必须考虑这会不会是他此生仅有的机会。
当冷杉领彻底露出锋利的獠牙,狠狠撕碎北境联军的队伍后,再想要继续安稳发展是绝不可能的了。
赖斯肯定看到了这场暴力而残酷的歼灭战,只要他还有点脑子,就不会继续和另外两位皇子内斗。
那么,留给克兰的选择,只剩下了一个。
风吹过丘陵顶部,把他的衣领翻起来。他伸手按下去,转身朝山坡下走。
炮兵们正在清点剩余弹药,装填手们把没用完的炮弹重新码回箱子里。
有人在擦炮管,有人在往驻锄上缠防锈油布。
这场仗结束得太干脆了,干脆到还没来得及紧张就已经打完了。
一个年轻炮手蹲在弹药箱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拉绳,抬头看见克兰走过来,连忙敬礼。
克兰回礼,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
血枫领。
塔伦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临时行政厅里处理一份矿石调拨单。
“塔伦大人!前线捷报——”
他还没说完,塔伦就已经站起来了。
“北境联军全军覆没,克兰家族的家主弗兰顿确认阵亡,我军无人伤亡!”
塔伦愣在桌子后面。
那份矿石调拨单从他手里滑下去,他没有去捡。
“……说清楚。”
“骑兵没有参战,原路撤退了!弗兰顿的五千步骑在铁磨谷被炮兵全部歼灭,赖斯的部队一仗没打就跑了!”
塔伦的手指按住桌沿,五指猛然收紧。
他从来不怀疑克兰能赢,毕竟自己也输得干脆利落。
但零伤亡全歼五千人,这个结果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把这个消息发出去,”
他很快恢复过来,“用最快的速度通告全城,措辞我来写。”
传令兵领命退出。
塔伦坐回椅子上,铺开纸张提笔。
只写了两个字,他又忽然停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在家族的府邸里,那个被维克多带回来的孩子,曾被家族寄予了厚望,希望他能成为家族里的第二位六阶术士。
可是,迟迟无法觉醒的魔力,却让他被视为“废物”,甚至还被无情地判处死刑——只是以流放的形式。
现在,那个“废物”用十八门炮把整个北境的联军炸成了渣,整个克兰家族的脸被狠狠踩在脚下,却又无能为力。
幸好,自己早就脱离了家族。
塔伦嘴角得意地翘了一下,继续落笔。
一个小时后,在《血枫领日报》与口头传播下,血枫领全城都知道了。
从几个月前开始,他们头顶上始终悬着北境大公的阴影,所有人都知道弗兰顿迟早会来。
现在,那片阴影没了。
不是被赶走的,是被直接干碎的。
……
格伦第三次走进赖斯的营帐。
赖斯坐在行军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张北境全图,被匕首压住一角。
他的铠甲还穿着,但头盔摘了,搁在脚边的地上。
“殿下,斥候的最终报告。”
格伦把一卷羊皮纸放在桌上,“谷口外的区域已经没有活人了。弗兰顿的旗帜在弹坑群中被找到,已经烧成碎片。本人……未发现完整遗体。”
赖斯没动。
“弗兰顿身边的参谋长海恩斯,确认阵亡。博尔顿领副官,确认阵亡。科文领主——”
“不用念了,死人没有任何价值。”
赖斯打断他。
帐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赖斯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看向帐篷的出口。
帐帘没有完全放下来,外面的天色还亮着,远处的铁磨谷方向偶尔飘来一阵风,带着若有若无的焦糊气味。
“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赖斯实在想不明白,克兰到底掌握了怎样恐怖的力量。
难道是精灵那边研究出的什么新魔法?
可哪怕是人类最巅峰的七阶术士——他的父亲埃德加七世,施法时也有迹可循。
但这一场屠杀的到来却是如此突然,甚至根本就没有看到敌方的存在。
换句话说,自己现在是否也处在这种威胁中?
他自己和他的军队,是否也会在这种神秘力量下活活碎裂?
整整五千人的联军,只坚持了不到半个小时。
就算是五千头猪,半个小时也宰不完!
他的两千铁骑从头到尾隔着十里路看了场烟花,连马蹄都没沾上血。
不是因为他不想参战。
而是从第一声异响开始,他的直觉就在大声告诉他——不能靠近。
今天的感觉比南境遭遇炎魔更糟。
炎魔至少看得见。
你知道它在哪里,知道火焰从哪个方向来,知道该往哪里跑。
但今天……
死亡从天上掉下来,没有预兆,没有轨迹,甚至没有施法的光芒。
那些士兵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被什么东西打中了。
赖斯的后槽牙咬紧了一瞬。
“可恶!”
赖斯一气之下,体内的雷元素直接迸发,连绵不绝的雷云在军营上方交织。
他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凯尔·克兰不是什么“运气好的流放男爵”。他手里握着的东西,性质上和一头成年巨龙没有区别——不,比龙更麻烦。
龙会累,会受伤,会被围杀。
但那种陌生的力量却让人心悸,只要赖斯不明白它到底是什么,那个人就能无限制地复制今天的屠杀。
哪怕来再多的人,结果都一样。
“传令。”
赖斯转身,“全军拔营,原路返回格林尼沃。”
格伦一愣:“殿下,弗兰顿的残部——”
“如果有回来的,全部按逃兵处决。”
赖斯的语气没有波动,“五千人没了就是没了。传我的令,轻装急行军,两天内回到格林尼沃。”
格伦应声退出。
赖斯独自站在帐内,重新看向桌上的地图。
他的目光落在冷杉领的位置上。
一个标注为男爵领的小圆点。在整张北境地图上不起眼到几乎可以忽略。
但现在,那个小圆点周围的所有势力——弗兰顿死了,附庸领的兵力打没大半了,北境大公之位实际上已经空悬。
赖斯的手指慢慢按在那个圆点上。
五千人的代价换来了一条极其关键的情报:凯尔·克兰的杀伤力没有上限。
这意味着无论派多少人去正面进攻,结果都一样。
对于夺取那头霜龙,他忽然又不是那么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