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伦丁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他下意识张嘴想要怒骂,可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却发现自己还真没法反驳。
瓦伦丁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左右两侧,却没有一个人看他。
其余的十六个座位,刚才还在城门口组成同盟的商人们,此刻全都盯着面前的水晶杯,或者低头把玩着大拇指上的扳指。
商场上,同盟的保质期永远短于翻脸的速度。
领主不发话,这就代表默许。
更何况那只鸟说的是实话。
刚才在城门口联名时大家称兄道弟。
现在上了谈判桌,除了自己,全是来抢肉的饿狼。
散户?
散户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你凭什么跟我们大商会坐一桌?哪凉快哪待着去!
格里芬根本没给瓦伦丁找台阶的机会,蓝色的翅尖猛地一转,指向长桌中段。
“你,安德鲁是吧?年流水一千二?你刚才说要保证每季度固定采购量——你拿什么保证?就凭你的船?你那几条破渔船?”
安德鲁涨红了脸:“我的船不是渔船!是正经的商运——”
“切,你也一边待着去。”格里芬语气里满是嫌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那小破船是独木舟呢,能带多少货?”
格里芬那张毒嘴逮谁喷谁,偏偏每句都踩在要害上:
“还有你!”
翅尖又换了方向。
“进货单上填的全是肥皂和香水这种高利润小件。哦,原来是小件货啊。你根本就不是来长期合作的,你就是来捞一票跑的!”
那位商人的脸色瞬间惨白,颓然坐回椅子上。
弗林特坐在前排,一言不发。
他的视线越过那只嚣张的蓝毛鸟,落在年轻的领主身上。
他彻底看懂了这个局。
这只鸟就是领主的嘴替。
先把所有人的底牌掀翻,把底裤扒干净。
让你发虚,让你认清自己在这张桌子上的分量。
然后,等所有人都老老实实闭上嘴了——
“行了,格里芬。”
格里芬立刻收拢翅膀,趾高气昂的姿态瞬间消失,乖巧地蹲回克兰肩头。
克兰扫了一眼全场。
“各位既然花了一枚金龙坐在这里,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没人敢接茬。
“我的货可都是独家所有,根本不缺买家。”
这句话砸在橡木桌上,沉甸甸的。
没人敢出声反驳。
这是铁打的事实。
冷杉领的商品在北境早就卖疯了,别的不说,光金狮商会在这几个月规模突然变大就能发现。
今天这场谈判就算彻底谈崩,在座的所有人拍屁股走人。
克兰的账本上不会少一个铜鹰,因为他们的货根本拿不出城!
但他们呢?
空着手回到东境,眼睁睁看着同行把物美价廉的北境商品铺满市场,把自己的传统渠道碾得粉碎。
买方市场与卖方市场的地位,在这一刻彻底颠倒。
“不过,我是个生意人。”
克兰放下茶杯,话锋一转,“我也不想让各位大老远地白跑一趟。”
弗林特立刻坐直了身体。
“冷杉领的产能在持续扩张,北境吃不下全部。正好,东境有庞大的需求,我有足够的供给。”
克兰屈起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生意当然能做。关键在于,按谁的规矩做。”
商人们原本黯淡的眼神重新亮起。
只要肯谈,只要给货,规矩可以商量嘛!
“三个条件。”
克兰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冷杉领只供货。运输、仓储、分销,你们自己解决。走水路还是陆路,雇佣兵还是自己押运,我一概不管。”
“货物当场查验,出了卡尔奇斯城的城门,任何损耗与质量纠纷,冷杉领概不负责。”
几个大商会代表快速交换眼神,微微点头。
这很合理,传统的跨区大宗贸易基本都是这个行规。
“第二。”克兰竖起第二根手指。
“每类商品,我会设定最低月度订货量。连续两个月不达标,将自动取消供货资格。”
安德鲁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他心里算了一笔账,以他现有的资金链和运力,某些品类的最低线他根本够不着。
“第三。”
克兰语气平淡,却抛出了最重的一枚筹码。
“支付全款。下单当天结清货款,概不赊账。”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资金链本就紧张的散户们面露苦涩。
大宗贸易向来是付定金、尾款压账期。
全款预付意味着极大的资金风险,一旦货船沉了或者遭遇劫匪,那就是倾家荡产。
但没人敢站出来抗议。
格里芬刚才那顿劈头盖脸的痛骂,早就把他们的锐气磨平了。
“至于各位最关心的出口调节税。”
克兰停顿了片刻,给出最终的筹码。
“签署长期供货协议的合作商,税率下调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
弗林特在心里飞速换算:
以他那批两千四百公斤的货物为基数,减免的税金绝对是一笔巨款。
不足以让他获取暴利,但足以保证长期稳定的高额回报。
最狠的是那个前置条件。
长期供货协议。
想做一锤子买卖的投机客,一分钱税都别想免!
只有签了字,背上季度销售任务,成为冷杉领在东境的“打工人”,才能吃到这口肉。
阳谋。
绝对是明码标价的阳谋!
弗林特不得不承认,这招比他预想的要高明。
“请问领主阁下。”
一个坐在角落的商人举起手,目光却瞥向坐在一号位的阿莱雅。
“金狮商会与冷杉领的合作,是否也适用这三个条件?”
很聪明的试探。
他想知道金狮商会到底拿了多大的特权。
阿莱雅手里端着红茶,热气氤氲了她的面容。
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克兰看了那人一眼。
“金狮商会是冷杉领的最高级别战略合作伙伴。”
“合约条款,绝对保密。”
一句话,干脆利落,堵死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提问的商人张了张嘴,识趣地闭上了。
几道嫉妒的目光落在阿莱雅身上,恨不得把她手里的茶杯盯碎。
阿莱雅依旧保持着优雅的坐姿,浅浅抿了一口茶。
她根本不需要说话。
她太了解克兰的为人和行事作风了。
白纸黑字签下的独家渠道,克兰绝不会因为多来了几头肥羊就过河拆桥。
这帮东境商人就算把天说破,也撬不动她手里那份独家供货渠道权。
今天在座这些人能拿到的,不过是金狮商会吃剩下的。
当然,剩下的也不少。冷杉领的产能在疯涨,总得有人帮着往外铺货。
弗林特很快算清了这笔账。
他站起来,拿过克兰面前摆着的那份协议样本,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两遍。条款用语很严谨,每一项都写得极其明确,连违约金的计算方式都列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临时赶出来的草稿——这是早就准备好的!
弗林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关税设卡、到联名帖被迅速回应、到格里芬先声夺人、再到条件逐条抛出——他以为是自己主动争取来的谈判机会,但整个流程从头到尾,都在这位领主的节奏里。
他们不是来谈判的。
他们是来签字的。
弗林特握着笔的手顿了几秒,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有了布洛克商会带头,后面的人再没什么犹豫的理由。
接下来一个接一个,羽毛笔在协议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很快,七份协议全部签完。
克兰把最后一份收好,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格里芬托过来的匣子里锁好。
“合作愉快,各位。货物出城时报上协议编号,守卫会按新税率放行。”
商人们鱼贯而出,有人脚步匆匆赶着回去重新核算成本,有人在走廊里就开始跟同伴低声商量航线。
阿莱雅最后一个起身,朝克兰微微颔首,没说多余的话,转身走了。
会议厅里只剩下克兰和格里芬。
夕阳从玻璃窗斜照进来,把满桌的水晶杯照得亮堂堂的。
格里芬从匣子里叼出一份协议翻了翻,越看越乐,最后忍不住把翅尖伸了过去。
克兰抬起手掌。
一掌一翅,在半空中清脆地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