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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63章 即使神明缄默不言
    恩希尔再次来到那片山坡时,已是次日午后。

    那股恶臭已经不是飘散在空气里,而是像一层油腻的薄膜,黏在每一次呼吸中。

    硫磺与铁锈的味道,比昨日浓烈了十倍。

    冒着气泡的土地范围又扩大了一圈,从零星的几个点,连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烂泥塘。

    黑褐色的泥浆“咕嘟”作响,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潮。

    那不是生命在呼吸,是大地在腐烂。

    恩希尔从背上解下一根猎矛,将矛插进向泥沼。

    “噗嗤!”

    矛身没入大半,插进去的时候恩希尔甚至没感觉到自己用了多少力。

    他静静等待。

    过了一会儿他又走上前,屏住呼吸,小心将长矛拔出。

    “嗤啦——”

    伴随着一阵撕裂般的声响,一股比刚才浓烈得多的恶臭扑面而来。

    当恩希尔看去时,矛头已经完全变了样。

    原本闪烁着森然寒光的矛尖,此刻表面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类似锈迹的物质。

    恩希尔皱着眉,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那层灰黑色的物质,竟如干透的泥块般“簌簌”地剥落,化作齑粉,露出

    这根矛,已经废了。

    他的心,也跟着这矛尖一起,沉了下去。

    沿着区域外围巡查,他发现了更多的异状。

    几只雪兔的尸体,七零八落地倒在灌木丛边。

    尸体很新鲜,皮毛完整,没有一丝被撕咬的痕迹,没有任何外伤。

    一只雪兔甚至还保持着后腿蹬地,奋力向前跃起的姿态,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仿佛时间在它身上按下了暂停键。

    另一只则蜷缩在自己的洞口,就那么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恩希尔蹲下,用矛尖拨弄了一下其中一只。

    身体冰冷,尚未完全僵直。

    怎么死的?

    不是被捕食,不是陷阱,更不是冻饿。

    它们就像是奔跑着,却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抽走了全部的生命力。

    恩希尔抬起头,目光扫过这片死寂的山坡,将所有的线索在脑中串联起来。

    反常回暖的气温、加速融化的积雪、从地底冒出的恶臭气泡、被腐蚀的金属、以及这些瞬间暴毙的动物……

    这绝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邪灵作祟。

    这是一种更真实的,正在从地底向上蔓延的……“死亡”。

    想到这里,恩希尔站起身,冷冽的目光扫过这片死寂的山坡。

    风声依旧,却再也听不见任何活物的声息。

    ……

    氏族的议事洞穴里,篝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名为“恐惧”的寒意。

    恩希尔将那根矛尖被染黑的长矛,重重地插在洞穴中央的地面上。

    “咚!”

    他还带回了一只雪兔的尸体,就丢在长矛旁边。

    证据,就摆在所有长老的面前。

    “这不是先祖的考验。”

    事到如今,很有可能影响整个族群繁衍生息的危机出现时,恩希尔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这是一种我们不了解的危险。冰雪在消融,土地在腐烂,动物在无故死亡。继续待在这里,下一个倒下的,可能就是我们的族人。”

    他看着在座的长老们,那些苍老的面孔上,是惊疑,是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根植于血脉的固执。

    随后,恩希尔宣布了他的决定:

    “举族迁移,越快越好。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迁移?!”

    大长老终于开口,枯瘦的手指抚摸着白须,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恩希尔,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里是我们的家!是先祖之灵庇护了数百年的圣地!我们怎么能因为几只死兔子和一点泥巴就放弃?”

    “那不是一点泥巴!”恩希尔的声调陡然拔高,“那是剧毒!是能杀死一切的死亡!大长老,您难道没闻到那股味道吗?您没看到这根矛吗?!”

    “我只看到,自从我们用了人类的东西,盖了那座冒黑烟的工坊之后,先祖之灵就不再安宁了!”

    大长老也不甘示弱地站了起来,用骨杖狠狠顿地:

    “这是惩罚!是我们背弃了传统的报应!”

    “我们此刻最需要的不是逃离,而是忏悔!是举行盛大的祭祀,用我们的血与肉,诚心祈求先祖的宽恕!”

    洞穴里,附和声此起彼伏。

    那些曾经的勇猛战士,如今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虚无缥缈的祈祷上。

    恩希尔看着他们,忽然感到一种深彻的无力。

    当霜牙氏族因缺盐而苟延残喘时,他们口中的先祖在哪里?

    当妮娅被寒症折磨得奄奄一息时,神明又在哪里?

    克兰的瓶瓶罐罐,救了妮娅的命。

    冷杉领的精盐铁器,让族人挺直了腰杆。

    这些,都是握在手里的真实。

    而他们信奉了数百年的神明,除了降下模糊的启示,和在族人心中种下名为“传统”的枷锁外,还给过什么?

    “为什么?”

    恩希尔的声音变得很轻,像在问他们,也像在问自己。

    “为什么我们遇到危难时,祈求的神明总是缄默不言?”

    “为什么我们得到的引导,永远只是忍耐,只是奉献,却从未指给我们一条真正的出路?”

    大长老的脸色变得铁青:“放肆!恩希尔,你这是在亵渎!”

    矛盾被激化到这一地步,已经彻底失去了任何调和的可能。

    身为族长,恩希尔必须对全族人的未来负责,种种异象表明:继续留在这里很可能是死路一条。

    年轻的战士们眼神闪烁,他们信任族长,却又不敢违抗代表传统的长老会。

    思想的壁垒,比雪山上的万年寒冰,更坚硬,也更难逾越。

    更何况,眼下的一切都与长老们说的完全吻合,或许真的是因为他们沾染了这些不祥的造物,才引发了先祖的震怒……

    没有理会吵闹不停的各位长老,恩希尔独自走出洞穴。

    冷冽的空气灌入肺中,让他发热的头脑终于冷静。

    等重新冷静下来后,恩希尔回到自己的居所。

    桌上,放着克兰送他的纸笔。

    他拿起那支精致的鹅毛笔,蘸了墨水,想将这里的一切告知他那唯一的盟友。

    或许克兰能为他解答疑惑。

    但他的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最终,他放下了笔,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是霜牙氏族的族长。

    他可以接受帮助,可以平等合作,但他不能事事都依赖。

    如果连自己家园的危机都无法独自处理,那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谈论共同的未来,去奢谈什么强大的盟友?

    那只会让他,从一个合作者,沦为一个可悲的附庸。

    合作,必须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上。

    恩希尔心知肚明。

    夜幕降临,山谷中燃起星星点点的篝火,长老们组织的祈祷仪式开始了。

    族人们聚集在一起,在巫医的带领下,吟唱着古老的歌谣,将一碗碗牦牛血泼洒在冰冷的石坛上。

    他们虔诚跪拜,祈求那从未真正回应过的先祖之灵,能够息怒,能够收回对大地的“惩罚”。

    恩希尔独自站在山谷最高处的悬崖边。

    他俯瞰着下方那片在他看来,既可悲又可笑的场景。那些平日里敢于和雪原巨兽搏斗的战士,此刻却像受惊的鹌鹑,把头埋进虚幻的庇护里,祈求一个连影子都见不着的幻象。

    寒风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哥。”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妮娅裹着厚实的棉袍走了过来。

    她的脸色依旧透着些许苍白,那是透支魔力后的疲态,但那双蓝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清醒。

    恩希尔没有回头,听声音就知道是她。

    “我还以为,你也去参与‘祈祷’了。”

    妮娅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看向下方狂热的人群,小鼻子皱了皱。

    “那股味道太难闻了,血腥气和地底下的臭味混在一起,熏得我头疼。”

    她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而且,我感觉到了。”

    恩希尔侧过头:“感觉到什么?”

    “雪山在发抖。”妮娅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它在害怕,在尖叫。但大长老他们只顾着洒血,根本听不见。他们觉得这样,地底下的东西就能安静下来。”

    她摇了摇头。

    “这根本没用。”

    恩希尔扯了扯领口,露出一抹嘲讽:“你也觉得这毫无意义?”

    “克兰哥哥教过我,生病了要想办法治,而不是对着所谓的神明跪拜。”

    妮娅看向恩希尔,眼神里带着全然的信任。

    “哥,这片土地快死了,对吗?”

    恩希尔沉默了。

    连妮娅都看出来的危机,那些活了几十年的长老却视而不见。

    或者说,他们不敢看,只能靠着流传下来的祭祀仪式安慰着自己。

    “既然他们想要向神明祈祷,就让他们去祈祷。”

    恩希尔转过身,手掌按在妮娅单薄的肩膀上,眼眸里燃起一簇决绝的火焰。

    “但即使神明缄默不言……”

    他望向天空,声音斩钉截铁。

    “我们同样可以自己去寻找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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