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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4章 女卫生员
    一九四零年,七月下旬。

    青龙山的雨季到了。大雨像是要把这连绵的群山给冲垮一样,没日没夜地下着。山路变成了泥沼,溪流变成了浑浊的黄汤。

    对于“铁血大队”来说,这不仅是天气的恶劣,更是生存的考验。

    “快!抬进去!动作轻点!”

    青龙山腹地,一处巨大的天然溶洞外。李大山披着蓑衣,站在雨中,指挥着担架队往洞里送伤员。

    就在三个小时前,王庚带领的爆破班和赵铁柱的侦察班,在山下联合伏击了一支日军的物资运输队。虽然成功炸毁了三辆卡车,缴获了不少药品和布匹,但也遭到了日军护送中队的疯狂反扑。

    雨大路滑,撤退的时候,几名战士滑倒受伤,更有三人被日军的掷弹筒破片击中,伤势严重。

    “吴医生!吴医生!二排长快不行了!”

    几个战士抬着一副担架冲进溶洞,担架上的血水混合着雨水,一路滴滴答答。

    溶洞深处,原本就不宽敞的“野战医院”,此刻已经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潮湿的霉味和酒精味。

    吴医生满头大汗,正在给一个伤员包扎。他转过头,看到新抬进来的二排长,脸色瞬间变了。

    “放到台子上!快!”

    二排长的腹部被弹片划开了一个大口子,肠子都快流出来了,脸色惨白如纸,已经陷入了昏迷。

    “止血钳!纱布!”吴医生大吼。

    “吴医生……纱布……没多少了。”旁边的卫生员小张带着哭腔,“而且……而且我也不会缝合内脏啊。”

    吴医生手一抖。他是中医世家出身,处理外伤、接骨那是把好手,但这种复杂的腹部贯通伤手术,他也是赶鸭子上架,心里没底。

    “没底也得治!死马当活马医!”吴医生咬着牙,“按住他!别让他动!”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让开!都让开!”

    林啸天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流,手里提着那把刚打完仗还没来得及擦的驳壳枪。

    “情况怎么样?”林啸天走到手术台前,看着昏迷不醒的二排长,眉头紧锁。

    “不想听假话就别问。”吴医生头也不抬,手里拿着针线,手却在微微颤抖,“伤得太重,失血过多,我又不是神仙。能不能活,看造化。”

    林啸天心里一沉。二排长是个老兵,从临水城突围出来的七十二人之一,那是这支队伍的宝贝疙瘩。

    “必须救活他!”林啸天低吼道,“咱们现在的药不是够了吗?上次抢了那么多!”

    “有药没人!”吴医生猛地把剪刀摔在盘子里,“我是个郎中!不是外科专家!这种手术,得去大医院,得有专门的人做!我这双拿草药的手,缝衣服还行,缝肠子……我怕把他缝死!”

    气氛瞬间凝固了。

    就在这时,洞口又传来一阵喧哗声。

    “我们要见林队长!我们是上级派来的!”

    林啸天猛地转身:“什么人?”

    李大山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一个是负责护送的交通员,另一个,是个穿着灰色军装、背着红十字药箱的年轻女人。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身材瘦弱,头发剪得短短的,脸上没化妆,却透着一股子书卷气和刚毅。她的军装虽然宽大,但腰带扎得紧紧的,显得干练利落。

    “报告林队长!”交通员敬礼,“这是军区卫生部派来支援咱们的医生,陈玉兰同志!”

    “医生?”林啸天打量着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眼神中带着一丝怀疑,“女娃娃?”

    陈玉兰没有理会林啸天的审视,她的目光直接越过林啸天,落在了那张简陋的手术台上。

    “那是腹部贯通伤?”陈玉兰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伤者休克了吗?”

    “快不行了!”吴医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是医生?你会做手术?”

    陈玉兰二话不说,把背上的药箱往旁边一放,一边挽袖子一边快步走过去。

    “我会。我是燕京医科大学毕业的,在后方医院做过两年外科主刀。”

    她走到手术台前,看了一眼二排长的伤口,眉头微微一皱,但眼神瞬间变得冷静无比。

    “准备手术。洗手,消毒。”

    她转头看向林啸天,目光并没有因为他是队长而有丝毫畏惧。

    “林队长是吧?请你带着闲杂人等出去。这里是手术室,人多容易感染。”

    林啸天愣住了。在这铁血大队,还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就算是石铁山在世时,也是商量的口气。这个新来的女娃娃,一开口就赶人?

    “我是闲杂人等?”林啸天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是这支队伍的队长!躺在那儿的是我的兄弟!”

    “你是队长,管打仗。我是医生,管救人。”陈玉兰一边用肥皂刷手,一边冷冷地说道,“你想让他活,就听我的。出去。”

    林啸天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看着陈玉兰那双专注的眼睛,不知为何,心里的火气突然消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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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林啸天深吸一口气,“我就在门口。缺什么,喊一声。要是救不活……”

    “救不活,我把命赔给他。”陈玉兰打断了他,“现在,请出去。”

    林啸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一挥手:“都出去!别在这儿碍事!”

    战士们呼啦啦地退到了洞口。

    ……

    手术开始了。

    溶洞深处,几盏马灯被聚拢在手术台周围,光线虽然昏暗,但在陈玉兰眼里,这就是战场。

    “剪刀。止血钳。”

    陈玉兰的声音简短有力。

    吴医生此时竟然成了她的助手,虽然年纪比她大一倍,但在这个二十二岁的姑娘面前,他竟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老老实实地递着器械。

    “肠管破裂,三处。腹腔积血严重。”陈玉兰的手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年轻姑娘的手。她拿着手术刀,熟练地切开创口,清理积血。

    “这是……”吴医生看着她的动作,惊讶得合不拢嘴,“这就是西医的手法?”

    “别说话,擦汗。”陈玉兰头稍微偏了一下。

    旁边的小卫生员赶紧拿着毛巾,帮她擦去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洞外,雨还在下。

    林啸天坐在洞口的石头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地上的烟头已经扔了一堆。

    “大哥,你说这女娃娃行不行啊?”王庚蹲在旁边,担心地问,“二排长可是个壮汉,她那细胳膊细腿的,能折腾得动?”

    “闭上你的乌鸦嘴。”林啸天瞪了他一眼,“上级派来的,肯定是个人才。再说了,你没看刚才那架势?比我还横。”

    “嘿,那是。”王庚咧嘴笑了,“敢跟大哥你这么说话的,除了石队长,她是头一个。”

    “别废话。去看看警戒哨,这种天气,鬼子要是摸上来,咱们都得完蛋。”

    “是!”王庚转身去了。

    林啸天站起身,忍不住又往洞里看了一眼。

    那几盏马灯的光晕下,那个瘦小的身影依然在忙碌着。几个小时了,她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

    三个小时后。

    “缝合完毕。”

    陈玉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持针器。

    “剪线。”

    吴医生剪断了缝合线,看着那个缝合得整整齐齐的伤口,由衷地赞叹道:“神了!真是神了!陈医生,你这手艺,绝了!”

    二排长的呼吸虽然微弱,但已经变得平稳,脸色也不再是那种死灰般的惨白。

    “命保住了。”陈玉兰摘下口罩,露出一张苍白而疲惫的脸。

    她想转身去洗手,但双腿突然一软,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摔倒。

    “小心!”

    一只有力的大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

    陈玉兰抬起头,看到了一双深邃而关切的眼睛。

    是林啸天。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了,一直站在阴影里看着。

    “没事吧?”林啸天的声音难得地温柔了一些。

    陈玉兰借着他的力气站稳,轻轻抽回了自己的胳膊。

    “没事,就是站得太久了,有些低血糖。”她勉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虽然疲惫,却像是一朵在战火中盛开的百合花,干净、坚强。

    林啸天看着这个笑容,心头猛地一跳。

    他见过很多女人。村里的农妇,城里的学生,甚至还有妖艳的日本女特务。

    但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像眼前这个一样。

    她的双手沾满了鲜血,甚至白大褂上全是暗红的血迹,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但在林啸天眼里,这却是世上最干净的一双手。

    这是一双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手。

    “坐下歇会儿。”林啸天搬过一个弹药箱,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喝口水。”

    他把自己腰间的水壶递了过去。

    陈玉兰没有客气,坐下来,接过水壶喝了一大口。

    “谢谢。”她把水壶递回去,眼神恢复了平静,“二排长的情况还需要观察,今晚是危险期,如果不大出血,不感染,明天就能醒。”

    “谢谢你。”林啸天看着二排长,真心实意地说道,“你救了我兄弟的命。”

    “我是医生,这是我的职责。”陈玉兰一边解下沾血的围裙,一边说道,“而且,我也不是为你救的。我是为了这支队伍,为了抗日。”

    林啸天笑了:“这有什么区别吗?”

    “有。”陈玉兰看着他,“你是队长,你的命令可以让战士去死。我是医生,我的努力是让战士活。我们是在拔河,你在那头,我在这头。”

    林啸天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说得好!好一个拔河!不过,陈医生,咱们这可是拔的一根绳上的蚂蚱。鬼子要是赢了,咱们谁都活不了。”

    陈玉兰也笑了,这一次,她的笑容里少了几分防备,多了几分认可。

    “林队长,听说……你以前是个猎户?”

    “是。苏北深山里的猎户。”林啸天靠在旁边的石壁上,掏出一根烟,想了想,又放了回去,“没念过书,是个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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