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宸与夜孤对峙,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夜孤只是心念一动,从右手手腕处传来的力量便让白宸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下跪。夜孤,原来才是这道召集令背后的操控者。
许久,白宸长出一口气,那口气里仿佛带着血腥味。
声音也缓了下来,不再是刚才的激烈与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一种暴风雨后的废墟般的荒芜。
“我会让他们在魔族出征之前,都不再有精力关注这件事情。”
说着,他在魔祖微微收缩的瞳孔注视下,顶着周身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心悸的碰撞声,一点一点,一寸一寸,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的双腿在颤抖,膝盖在剧痛,腕间的曼珠沙华纹身血流如注,顺着修长而苍白的手腕蜿蜒而下,滴落在漆黑的地面上,发出触目惊心的滴答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响,如同死亡的倒计时。
白宸却只是神色平静,静静地看着夜孤。
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淡漠,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我的命是师父给的,所以我愿意用命来偿还他的恩情,但不代表,我会对你言听计从。”
白宸的语气平静异常,平静得让人心惊,“师父为我而死,你又是师父的执念,是我在这世上斩不断的因果。所以我不会将召集令泯灭,也不会断臂求生,召集令就在这里,我的命你可以随时取走,但若是你没有动这条命……”
他顿了顿,伸出那只染血的手腕,血液顺着手臂滑落,滴在衣襟上,绽开一朵朵凄厉的红梅。
“我就笑纳了。”
说着,白宸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再看夜孤一眼,径自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着殿门走去。
白衣染血,背影挺直,如同一柄折断后又重新锻造的刀,带着满身伤痕与不屈的锋芒,消失在魔宫那沉重的黑暗之中。
然而,白宸走出大殿,还未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淡漠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就响在耳畔。
“去哪里。”
白宸愣了愣,脚步顿在原地。他缓缓转过身,魔宫长廊幽暗深邃,壁上的长明灯将光影拉扯得斑驳不定。
只见夜何就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外,一袭玄衣几乎与殿内的阴影融为一体,唯有那张苍白的脸在昏暗中格外清晰。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白宸,目光却死死锁在白宸右手腕上。
那里,曼珠沙华的纹身仍在渗血,暗红的血珠顺着手腕的弧度滑落,滴在洁白的衣袖上,晕开一朵朵凄艳的花。
“你为何会在此?”白宸皱了皱眉,喉结滚动了一下,忍不住问道。
夜何看着他,淡淡地反问,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日的天气,“这里是魔族,我为何不会在此?”
“你被召集令召回,难道不是因为十二星宫?”白宸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潮水般漫了上来。
“是。”夜何点了点头,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我自愿去十二星宫。”
“为什么?”白宸的语气中不免带了几分焦躁,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难以抑制的急迫,“你一旦落入他们手里,九死一生。他们会让你受尽凌辱,把你当众斩首,将你的头颅挂在旗杆上鼓舞士气,你……”
“你能问出这种问题,说明脑子还不太清醒。”夜何看了他一眼,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极轻,却像是一根针,狠狠刺进白宸的心脏。
白宸心下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喉咙。
夜何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
他微微侧过头,望向殿外那暗红色的天空,声音低沉而清晰,“他们敢以玄灵之力作为筹码,就说明哪怕他们如今无法控制,也是已经找到了召唤玄灵的方法,或者有把握使用玄灵的力量。玄灵……那是凌驾于九重天之上的存在,足以毁灭整片大陆的灾厄。”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落在白宸染血的袖口上,眼神暗了暗,“在我们有足够的能力对抗玄灵之前,隐月若是公开立场,无异于将最后的火种亲手熄灭。末刃是地下势力,是阴影里的刀,一旦站到阳光下,就会被第一个焚毁。”
“他们提出这样的条件,表面是交易,实则是威胁。”夜何的声音依旧淡淡,却透着一股透骨的寒意,“若是玄灵有能力毁灭整片大陆,那么末刃现在的选择,或许能够让我们留下一线希望。哪怕忍辱负重,哪怕苟且偷生,至少还能够谈将来,不至于全军覆没。小宸,大局为重,这四个字,你不该不懂。”
白宸神色微沉,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当然懂,可他不愿懂。
“况且……”夜何说着,突然转过头看向他,唇角竟微微扬起,露出一个近乎温柔的笑容,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却显得格外刺眼,“用我的命,换绝刀的命,一条命还清我们兄弟俩的恩情,我觉得不亏。甚至很划算,不是吗?”
“我的恩情不用你来还。”白宸咬了咬牙,眸光深沉如墨,声音却沙哑得不成样子,“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如此轻易地将你交出去,让末刃怎么想,让魔族怎么想?能够为了一己之私在战前将自己的少主送往敌人手中,这样的势力,这样的领袖,日后谁还敢追随?谁还愿意卖命?”
夜何闻言,却只是扯了扯嘴角,苦笑一声,满是自嘲与苍凉。
“丢出去一条狗,就不会有这样的问题了。”
“什么?”白宸神色骤变,瞳孔猛地收缩。
“魔族不需要向魔祖行跪礼,只有我要。”夜何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重砸在白宸心上,“从小到大,无论我做了什么,无论我为魔族流过多少血,在那些人眼里,我始终是耻辱,是魔祖一时兴起捡回来的异类。这就意味着无论我能做到哪一步,都不会被魔人真正看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