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新在高台中央盘膝坐下,身下的岩石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阴冷。
阖上双眼,灵台逐渐空明,磅礴的神识如同无声的潮水,以我为圆心,缓缓漫过下方那一片呆立如木雕的人群。
神识的触角轻柔地探入每一具肉身的眉心、心口,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寻找着那本该栖息其中、如今却空空如也的魂火痕迹。
果然,这些躯壳内里空空荡荡,三魂七魄早已被强行剥离,只留下一点维持肉身不腐的残存本能。
但奇妙的是,我能清晰感应到,每一缕失散的魂魄,并未彻底消散于天地,也未归于幽冥,它们仿佛被一条无形的、阴冷的锁链牵引着,
最终的去向,竟然都隐隐指向我身后——那面被我方才击碎的古怪铜镜所在!
镜碎,而魂未释。
我睁开眼,起身,靴底踏在冰凉的石面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转身走到崖壁之下,那里散落着三片不规则的青铜碎片。
弯腰拾起,入手的感觉极为奇特——并非普通金属的凉,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分量也出乎意料地沉,巴掌大的一片,竟似有数十斤重,绝非寻常青铜。
将三片碎片拢在手中,走回高台中央。
我蹲下身,小心地将它们在地面上拼合。
断裂处参差不齐,但大致轮廓还能对得上。就在最后一片边缘严丝合扣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响起。
拼合后的古镜并未恢复原状,裂纹依旧清晰,但镜面却不再倒映出洞顶钟乳石或我模糊的脸。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将目光都吸进去的乌黑旋涡,正在镜面中央缓缓成型,并开始以某种亘古的韵律,不急不缓地旋转起来。
而就在这旋涡开始转动的同时,下方那数百名原本只是呆立不动的人群,出现了诡异的变化。
他们空洞失焦的眼眸,仿佛被无形的磁石吸引,竟齐刷刷地、僵硬地开始随着镜中旋涡旋转的方向,极其缓慢地转动起来!
场面顿时变得无比诡谲,数百双空洞的眼睛同时做着同步的、非自主的圆周运动,死寂中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嗯?” 身侧风声微动,任五六已如鬼魅般掠上高台。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我手中那面拼合后显现异象的铜镜上,口中发出一声讶异的轻咦。
眉头瞬间蹙起,不等我询问,他已迅捷却轻柔地从我手中将铜镜取过,动作小心至极,迅速将其翻转,让刻有花纹的背面朝上,镜面朝下扣在了石台上。
说也奇怪,镜面一被遮盖,下方人群眼中那诡异的同步转动立刻停止,重新恢复了茫然的空洞,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幕只是幻觉。
“殿主,请看此物真容。”任五六将铜镜背面展示给我,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
我凝目看去。
铜镜背面并非光滑,而是被均匀划分为六个扇形区域,每个区域都以古朴凌厉的线条,阴刻着风格迥异的图案:
或是歌舞升平、衣食无忧的天人;
或是征战杀伐、威严肃穆的阿修罗;
或是辛勤劳作、喜怒哀乐的寻常凡人;
或是弱肉强食、蒙昧嘶吼的畜生;
或是饱受饥渴、形容凄苦的饿鬼;
最后一片,则是刀山火海、种种酷刑景象的……地狱。
六个图案,栩栩如生,仿佛能从中听到各自的喧嚣与叹息。
六个区域中央,环绕着镜钮,是四个笔力沉雄的隶书大字——六道往生。
而在镜子的最外缘,一圈首尾相连、笔走龙蛇的铭文,如同给这面镜子套上了一个蕴含天道轮回的枷锁:
镜转三生路,
魂归六道门。
善恶终有报,
来世定乾坤。
看到这图案与铭文的刹那,我脑海中属于承天殿的庞大传承记忆自动翻涌,一段与之相关的记载清晰浮现。
“六道往生镜……”我缓缓吐出这个名字,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
“十殿阎罗之中,专司轮回转生、评定功过的转轮王大殿内的重宝!
执掌此镜,可窥魂魄前尘,可定来世轮回,乃是维持天地阴阳有序轮回的关键法器之一
……此等圣器,怎会流落至此?沦为邪阵的帮凶?”
任五六的目光依旧紧紧盯着镜背的图案,仿佛要从中看出更多隐秘,闻言沉声道:
“殿主明鉴。此镜虽裂,其‘收纳’与‘映照’魂魄本源的核心法则似乎未完全失效,只是被邪法扭曲利用了。
那潭底孕育的邪物,恐怕正是以此镜吸纳的数百生魂之精纯执念与魂力为‘柴薪’,方能催动成长,邪威惊人。
镜中收纳的魂魄越多、越完整,其能驱动的邪力便越强……不过,”
他话锋一转,抬头看我,眼神锐利,
“眼下非是追究此镜来历之时。
当务之急,是借助此镜残存的正统轮回之力,将这些被强行摄走、困于镜中的无辜生魂,导引归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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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则恐生变数,或有魂魄被镜中残留邪气彻底侵蚀同化之险。”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重重疑云。
任五六所言极是,救人要紧。
“我明白。”我点头,从他手中重新接过铜镜。
这一次,我运起法力包裹手掌,隔绝那直透魂髓的寒意,然后稳稳地将其翻转过来,让那面乌黑的旋涡重新朝上。
几乎在我翻转镜面的同时,任五六的身影已从高台上消失,
下一刻,他已出现在下方人群的外围,与早已警戒在侧的张槐、小姚,三人气息隐隐相连,站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阵势,
将整个大厅连同高台都笼罩在他们的防护与监视之下。
我不再迟疑,双手虚托铜镜,将其平举于胸前。
口中开始低声诵念一段古老而晦涩的咒文——这并非承天殿传承,
而是方才神识接触此镜时,从其本体深处感应到的一丝微弱共鸣,一段属于“六道往生镜”正统驱使法门的碎片信息。
咒文音节奇异,带着一种洞彻轮回、抚慰灵魂的奇异力量。
随着咒文的持续,我体内的法力,尤其是如意镯中蕴含的那股中正平和的镇魂之力,被缓缓引导而出,化作一缕缕淡金色的氤氲之气,如同温暖的晨雾,开始缭绕在铜镜周围。
起初,金光很淡,铜镜毫无反应,镜中的乌黑旋涡依旧自顾旋转。
但随着咒文渐急,我注入的法力与魂力也越来越强,那缭绕的金光逐渐炽盛,如同给古旧的铜镜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
终于,铜镜发出一声低沉悦耳的轻鸣,仿佛沉眠已久的神物被悄然唤醒。
镜身微微震颤,竟自行脱离了我的手掌,缓缓向上升起,一直升到高台的最高处,悬停于离地约三丈的空中。
紧接着,镜面稍作调整,微微向下倾斜。
霎时间,一道远比之前柔和、却更加凝练磅礴的金色光柱,自镜面中心那旋转的旋涡中投射而下,如同舞台的聚光灯,将台下那数百名茫然站立的人群,尽数笼罩在内!
金光并不刺眼,反而带着暖意,仿佛能驱散灵魂深处的寒冷与恐惧。
而真正的奇迹,在金光照耀数息后开始发生。
在我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庄严,如同古老祭司吟唱般的咒文声中,那镜面乌黑的旋涡旋转速度陡然加快!
紧接着,一道道乳白色、半透明、形态朦胧如烟雾的虚影,开始从漩涡中心被“吐”了出来。
这些白色烟雾离开镜面后,并未立刻消散,而是在金光笼罩的范围内微微悬浮、停顿,仿佛在辨认、在感应。
它们大小不一,形态也略有差异,有的凝实些,有的则淡薄如纱,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微弱的、属于生魂的独特灵性波动。
仅仅停顿了一两秒,这些白色烟雾仿佛找到了目标,陡然加速,化作一道道乳白色的流光,精准无比地射向下方人群中对应的某一道身影!
噗、噗、噗……
轻微的、仿佛气泡没入水中的声响密集响起。
每一道乳白流光,都毫无阻碍地直接没入了目标肉身的眉心祖窍之处!
魂魄归窍!
第一个被白光击中的是个中年村民,他蜡黄呆滞的脸猛地一抽,干瘦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仿佛憋闷了许久终于得以喘息的叹息:“唉……”
这声叹息悠长而沉重,带着卸下千钧重担般的解脱,又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眼皮颤动,似乎想要睁开,手脚也有了微动的迹象。
然而,就在他意识似乎要回归、身体将动未动之际,高台上方铜镜投下的那道温暖金光,仿佛具有某种安抚与镇定的魔力,柔和地拂过他的全身。
他刚刚凝聚起的一点力气如同冰雪消融,紧绷的身体陡然一松,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却又十分自然地瘫倒在地。
眼皮彻底耷拉下来,呼吸瞬间变得深沉而均匀,不过几个呼吸间,竟已发出了轻微的、酣畅的鼾声。
仿佛是按下了某个连锁反应的开关。
随着越来越多的乳白烟雾从镜中飞出、没入,下方人群中,身体抖动、长声叹息、然后软倒酣睡的景象开始接连不断地发生。
“噗通”、“噗通”的倒地声,悠长各异的叹息声,还有迅速响起的、或粗或细、或长或短的鼾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奇异而又充满生命力的交响,回荡在空旷的洞窟大厅之中。
任五六、张槐、小姚三人,精神高度集中。
任五六指尖随时准备弹出安魂定魄的法诀,张槐气息锁定了大厅的每一个出入口和能量异常点,小姚则紧张地仰头看着那些飞舞的白色烟雾,生怕有一道偏离轨道或者试图逃逸。
但他们多虑了,在六道往生镜残存法则与我的咒文引导下,每一道魂魄都如同归巢的倦鸟,精准而急切地投向自己的“家”。
我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咒文的吟诵与对铜镜、对那数百道魂魄流向的精密感应与引导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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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法力与魂力的消耗如同开闸的洪水,但心中却一片澄明。
时间在庄严的吟唱与下方渐渐平息下来的动静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道较为凝实、似乎属于某个年轻救援队员的乳白烟雾,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没入其眉心,引发又一次抖动、叹息与软倒后——
嗡……
高悬的铜镜发出一声满足又似疲惫的轻鸣,镜中那旋转不休的乌黑旋涡,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最终缓缓停滞、淡化、消失,重新变回模糊的铜面。
投射而下的金色光柱也迅速收敛、黯淡,铜镜自身的光芒彻底熄灭,“哐当”一声,跌落在我面前的石台上,再无丝毫神异。
咒文最后一个音节从我唇边滑落。
我缓缓地、带着一丝脱力后的虚浮感,睁开了微闭许久的双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下方大厅那堪称“壮观”又有些荒诞的景象:
黑压压数百人,横七竖八,姿势各异地躺满了大半个地面,几乎无人幸免。
鼾声汇成了低沉的声浪,在这地底空间里嗡嗡回响,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却安宁的神情,仿佛只是经历了一场极度消耗体力的长途跋涉后,陷入最深沉的修复性睡眠。
然而,就在这片“睡海”的正中央,一个身影突兀地、笔直地站立着。
那是一个穿着沾满污渍的白色护士服的女子。
她背对着高台,面向深潭方向,一动不动。
长发披散,遮住了侧脸,一只脚光着,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与周围躺倒酣睡的众人相比,她就像误入羊群的雕塑,散发着一种格格不入的、冰冷的死寂。
我的神识几乎是下意识地扫了过去。
随即,心头猛地一沉。
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
没有体温。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刚刚归位魂魄应有的、微弱的灵性光晕。
只有一具空空如也、正在逐渐失去最后生机的冰冷躯壳。
她不是睡着了。
她是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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