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渊的右手抬起,黑暗能量凝聚成一道扭曲的尖刺,尖端对准最前方的亲卫。空气在尖刺周围扭曲,发出低沉的嗡鸣。亲卫握紧战刀,刀身因为过度用力而颤抖,但他没有后退半步。身后,另外两名亲卫将沈若锦护得更紧,一人已经摸出信号弹,但坑底距离高地太远,火光可能无法被看到。他们能做的,只有拖延,用生命拖延每一息时间。暗渊的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尖刺缓缓前伸——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侧方炸响。
“终极兵器”庞大的身躯突然动了。它没有冲向暗渊,也没有冲向亲卫,而是像疯了一样扑向地面——扑向那堆黑暗肉瘤化成的灰烬。八只手臂疯狂刨地,将灰烬连同泥土一起掀飞,喉咙里发出痛苦与愤怒交织的嘶吼。它身上的伤口因为剧烈动作而崩裂,黑色血液像喷泉一样涌出,但它毫不在意,只是疯狂地挖掘、翻找,仿佛在寻找什么丢失的珍宝。
暗渊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向“终极兵器”,又看向那堆灰烬,眼中闪过一抹惊疑。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被亲卫抱在怀中的沈若锦,身体突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很轻,轻到抱着她的亲卫几乎以为是错觉。但紧接着,一股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暖意,从她心口位置扩散开来。那暖意穿透冰冷的衣物,穿透濒死的躯体,像冬日里第一缕破开寒冰的阳光。
亲卫低头,看见沈若锦苍白如纸的脖颈下方,皮肤下隐隐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金色光晕。
那不是“乾坤印”的光芒——印玺已经碎裂在地,残片黯淡无光。
那光,来自沈若锦体内。
***
沈若锦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
她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在无边无际的虚无中飘荡。没有重量,没有方向,只有彻骨的寒冷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她想就这样睡去,永远不再醒来。
但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她。
很轻,很固执,像一根细线系在灵魂深处,另一端传来微弱的暖意。
她“看”向那暖意的来源。
黑暗中,浮现出一点光。
金色的,温暖的,熟悉的。
是“乾坤印”。
不,不是完整的印玺,而是印玺碎裂后残留在她体内的最后一点本源——那丝她以生命为代价唤醒的“至正之气”。它没有随着印玺的碎裂而消散,反而像种子一样,扎根在她的心脉深处,此刻正顽强地散发着微弱的光和热。
那光在呼唤她。
不,不止在呼唤她。
沈若锦“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低沉,浑厚,像大地的心跳,从极深的地底传来。那声音原本应该充满生机与力量,此刻却被一层厚重的、粘稠的黑暗所包裹,每一次搏动都显得艰难而痛苦。
是“源眼”。
天坑底部那个五彩能量漩涡的核心,地脉之心。
沈若锦突然明白了。
“乾坤印”的共鸣,不是针对黑暗肉瘤——肉瘤已经被净化了。它的共鸣,是针对被黑暗侵蚀的“源眼”本身。上古遗刻中记载的“至正之气可破邪祟”,真正的含义,或许不是用蛮力摧毁邪祟的载体,而是以“至正之气”为引,净化被污染的本源。
破坏肉瘤,只是斩断了黑暗汲取能量的触手。
净化“源眼”,才是斩断黑暗的根。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一股强烈的抗拒感就从灵魂深处涌来。
危险。
极度危险。
以她现在的状态,连维持意识清醒都做不到,怎么可能引导神器之力去净化“源眼”?那需要将自身作为桥梁,让“至正之气”通过她的身体,直接注入“源眼”被侵蚀的部分。这个过程,她的身体和灵魂将承受难以想象的压力——就像用一根细竹管去疏导决堤的洪水,稍有不慎,竹管就会粉身碎骨。
更何况,“源眼”周围,还有暗渊和“终极兵器”虎视眈眈。
她若在净化过程中失去意识,或者身体崩溃,那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退。
沈若锦的求生本能疯狂呐喊。
退回去,让那点“至正之气”护住心脉,或许还能撑到救援到来。赵铁山应该已经发现异常了,他一定会带人下来。只要再坚持一会儿……
“把那个给我。”
暗渊沙哑的声音,穿透意识的迷雾,隐约传来。
“我可以饶你们不死。”
然后是亲卫嘶哑却坚定的回应:“想要?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沈若锦的心脏猛地一缩。
三名亲卫。
她带下来的十名亲卫,现在只剩三个了。他们伤痕累累,筋疲力尽,却依然用身体挡在她前面,面对的是断臂重伤但依然可怕的暗渊,以及那个陷入疯狂、随时可能无差别攻击的“终极兵器”。
他们撑不了多久。
也许下一秒,暗渊的黑暗尖刺就会刺穿第一个亲卫的胸膛。
也许下一秒,“终极兵器”就会在疯狂中朝这边扑来。
她等不到救援了。
高地上,秦琅生死未卜,赵铁山就算发现异常,组织人手冲下来也需要时间。而坑底的时间,是以呼吸来计算的。
退,是等死。
进,是九死一生。
但九死一生,终究还有“一生”。
沈若锦的意识在黑暗中凝聚。
她“看”向心口那点微弱的金光,感受着它与地底“源眼”之间若有若无的共鸣。那共鸣很微弱,断断续续,像风中残烛,却异常清晰。
她想起了父亲的话。
“若锦,为将者,当知何时该守,何时该攻。有时,退一步是保全,进一步是死路。但更多时候,进一步是死路,退一步……是绝路。”
她想起了秦琅握住她的手时,掌心的温度。
“你去净化,我来守护,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沈若锦的意识深处,涌起一股灼热的力量。
那不是“乾坤印”的力量,那是属于她自己的、历经两世磨砺而淬炼出的意志——守护的意志,复仇的意志,改变命运的意志。
这意志,就是“至正之气”最好的燃料。
***
坑底。
暗渊的耐心耗尽了。
“终极兵器”的疯狂挖掘吸引了它大部分注意力,这是个机会。他必须在那怪物反应过来之前,拿到“乾坤印”残片中的“至正之气”。那点微弱的光芒,是他治疗伤势、甚至反制“终极兵器”的唯一希望。
“既然你们找死……”
暗渊右手猛地前推。
黑暗尖刺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射向最前方的亲卫。
亲卫瞳孔收缩,战刀横挡。
“铛——!”
金属碰撞的爆鸣炸响。
亲卫连人带刀被震飞出去,撞在岩壁上,一口鲜血喷出。黑暗尖刺虽然被挡偏,却在他肩头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黑色能量像毒蛇一样往伤口里钻。
“老张!”另外两名亲卫目眦欲裂。
暗渊脚步不停,右手再次凝聚黑暗能量,这次对准了抱着沈若锦的那名亲卫。
“放下她,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亲卫咬牙,将沈若锦轻轻放在地上,自己挡在她身前,战刀举起,刀尖对准暗渊,手臂却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力竭。
暗渊冷笑,右手抬起。
就在这时,躺在地上的沈若锦,突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完全清醒,眼神依旧涣散,但瞳孔深处,一点金色的光芒正在缓缓亮起。
她艰难地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地面。
对准那堆“乾坤印”的残片。
残片微微震动。
最核心的那块,镶嵌着“乾”字古篆的碎片,表面突然亮起一点针尖大小的金光。那金光虽然微弱,却异常纯粹,穿透了弥漫的黑暗气息,像黑夜中的第一颗星辰。
暗渊的动作僵住了。
“终极兵器”的疯狂挖掘也突然停止。
八只猩红的眼睛,同时转向那点金光。
恐惧。
纯粹的、源自本能的恐惧。
“终极兵器”庞大的身躯开始后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呜咽。它身上的伤口因为恐惧而抽搐,黑色血液流得更快。
暗渊眼中却爆发出贪婪的光芒。
“果然……果然还有残留!”他舍弃了亲卫,转身扑向碎片。
但他慢了一步。
沈若锦的右手五指猛地收拢。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
不是能量冲击,而是一种奇特的共鸣。那共鸣穿透肉体,直达灵魂深处,与地底传来的、被黑暗包裹的“源眼”心跳产生了某种同步。
“乾坤印”残片上的金光骤然明亮。
不是爆发,而是像被点燃的灯芯,稳定而持续地燃烧起来。金光顺着沈若锦张开的五指,像流水一样涌入她的手臂,流过肩头,汇入心口。
她身体剧烈颤抖。
皮肤表面,无数细小的金色纹路浮现,像血管一样蔓延。那些纹路所过之处,苍白的皮肤下透出熔金般的光泽,仿佛她的身体正在从内部被点燃。
剧痛。
难以形容的剧痛。
像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穿每一寸血肉,又像有熔岩在经脉中奔流。沈若锦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呻吟,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她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金色的光芒从她眼中溢出,像两盏小小的火炬。
她“看”向了“源眼”所在的方向——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正在与神器本源共鸣的灵魂。
她“看”到了。
五彩能量漩涡的核心,一团纯净的、不断旋转的光团。那就是“源眼”,地脉之心。但此刻,光团的表面缠绕着无数黑色的、像血管一样的脉络。那些脉络深深扎进光团内部,不断汲取着它的能量,同时将污浊的黑暗气息反灌进去。
光团每一次搏动,都显得滞涩而痛苦。
黑色脉络随着搏动而蠕动,像寄生在心脏上的水蛭。
沈若锦的意识锁定了一条最粗壮的黑色脉络。
就是它。
她调动心口那团正在燃烧的金色光点——那是“乾坤印”的本源,也是她自身意志的具现——沿着共鸣的通道,向那条黑色脉络“流”去。
很慢。
每前进一寸,剧痛就加剧一分。
她的身体开始崩裂。
皮肤表面,细密的血珠渗出,转眼就被体表的高温蒸发,化作淡淡的血雾。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内脏像被放在铁砧上捶打。意识在剧痛的冲击下开始模糊,视野边缘泛起黑暗。
不能停。
沈若锦咬破舌尖,剧痛让她短暂清醒。
她“看”着那条黑色脉络越来越近。
十丈。
五丈。
三丈。
就在金色光点即将触碰到黑色脉络的瞬间——
“吼——!”
“终极兵器”突然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
它感受到了威胁。
不是对自身的威胁,而是对它赖以生存的“能量源”的威胁。那些黑色脉络,是黑暗肉瘤连接“源眼”的通道,也是它能够不断汲取能量、维持存在的根本。如果脉络被净化,它就会像断根的植物,迅速枯萎。
“终极兵器”放弃了挖掘灰烬,八只手臂同时扬起,猩红的眼睛锁定沈若锦,庞大的身躯像山一样扑来。
地面震动。
暗渊也动了。
他同样感受到了威胁。“乾坤印”残片中的“至正之气”正在被沈若锦引导,如果让她成功净化“源眼”,黑暗脉络被切断,不仅“终极兵器”会完蛋,他重伤的身体也会失去最后恢复的希望。
“拦住她!”暗渊嘶吼,右手黑暗能量疯狂凝聚,化作一道粗大的黑色光柱,轰向沈若锦。
前有“终极兵器”扑击,后有暗渊的能量轰击。
沈若锦闭着眼睛,对这一切毫无反应。
她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引导那点金色光点上。
距离黑色脉络,只剩最后一丈。
“小姐——!”
三名亲卫同时动了。
重伤的老张从岩壁下挣扎爬起,捡起地上的战刀,扑向“终极兵器”。他没有攻击,而是用身体撞向怪物最前方的一条腿。
“砰!”
血肉撞击骨骼的闷响。
老张被反震之力弹飞,胸口塌陷,鲜血狂喷。但“终极兵器”前冲的势头也被这不要命的一撞稍稍阻滞。
抱着沈若锦的那名亲卫,转身将沈若锦护在身下,用自己的后背迎向暗渊轰来的黑色光柱。
“嗤——!”
黑暗能量贯穿血肉的声音。
亲卫身体剧震,后背炸开一个碗口大的血洞,黑色能量像毒蛇一样往体内钻。他闷哼一声,死死抱住沈若锦,用最后的力气将她往侧面一推。
沈若锦滚倒在地,金色光点的引导没有中断,反而因为身体的移动,与黑色脉络的距离又拉近了几尺。
最后一名亲卫,战刀高举,冲向暗渊。
“滚开!”暗渊暴怒,右手一挥,黑暗能量化作利刃,斩向亲卫脖颈。
亲卫不闪不避,战刀劈向暗渊面门。
以命换伤。
“噗!”
黑暗利刃斩断亲卫的脖颈,头颅飞起。
亲卫的战刀也砍中了暗渊的肩膀,虽然被黑暗能量削弱大半,依旧斩开皮肉,深可见骨。
暗渊痛吼一声,后退两步。
而这时,“终极兵器”已经挣脱了老张用生命换来的短暂阻滞,八只手臂同时砸向倒在地上的沈若锦。
沈若锦依旧闭目。
金色光点,终于触碰到那条最粗壮的黑色脉络。
“滋——!”
像烧红的铁块按进冰雪。
黑色脉络剧烈颤抖,表面冒出浓密的黑烟。金色光点像水滴渗入海绵,迅速沿着脉络蔓延。所过之处,黑色迅速褪去,露出下方纯净的、五彩流转的“源眼”本体。
“吼——!!!”
“终极兵器”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它砸下的八只手臂突然僵在半空,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抽搐。身上那些伤口不再流血,反而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迅速干瘪、枯萎。皮肤龟裂,肌肉萎缩,骨骼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
它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走向死亡。
暗渊脸色惨白。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些依靠黑暗能量勉强维持的伤势,正在迅速恶化。断臂处传来钻心的疼痛,黑暗能量像退潮一样从体内流失。
“不……不可能……”
他踉跄后退,看向沈若锦。
沈若锦躺在地上,身体表面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脖颈,正在向脸部延伸。她的皮肤因为高温而变得通红,无数细小的血口崩裂,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地面。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只有心口那点金光还在顽强燃烧。
她在用生命,点燃净化之火。
暗渊眼中闪过疯狂。
他扑向沈若锦,右手抓向她心口——他要强行挖出那点金光,哪怕同归于尽!
但他的手,在距离沈若锦心口还有三寸时,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
而是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了他。
那力量来自沈若锦体内,来自那正在与“源眼”共鸣的金色光点。它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却坚不可摧的屏障,将一切黑暗隔绝在外。
暗渊的手掌按在屏障上,黑暗能量像遇到克星一样迅速消融。
“啊——!”他惨叫缩手,掌心焦黑一片。
而这时,高地方向,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呐喊。
“沈将军——!”
“在那边!快!”
赵铁山带着数十名精锐士兵,终于冲下了天坑。
他们看到了满地亲卫的尸体,看到了正在枯萎的“终极兵器”,看到了疯狂后退的暗渊,也看到了躺在地上、浑身浴血、被金色光芒笼罩的沈若锦。
赵铁山目眦欲裂。
“保护沈将军!杀——!”
士兵们怒吼着冲来。
暗渊最后看了一眼沈若锦,又看了一眼正在迅速枯萎、已经失去大半威胁的“终极兵器”,眼中闪过怨毒与不甘。但他知道,大势已去。
再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他咬牙,转身冲向天坑边缘的岩壁,黑暗能量包裹全身,像一道黑影般向上攀爬,转眼消失在岩壁的阴影中。
赵铁山冲到沈若锦身边,单膝跪地。
“沈将军!沈将军!”
沈若锦没有回应。
她身上的金色光芒正在缓缓消退,皮肤表面的纹路也逐渐暗淡。心口那点金光,像耗尽了最后一丝燃料,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她的呼吸,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