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肉瘤表面的裂痕像蛛网般蔓延,红光从每一条裂缝中透出,将天坑映照得如同血海。肉瘤开始膨胀,又收缩,像一颗即将爆炸的心脏。裂缝中传出低沉的、非人的嘶吼,那嘶吼声中蕴含着无尽的饥饿与毁灭。
然后,肉瘤彻底炸开。
不是崩溃的炸开,而是……诞生的炸开。
黑色的粘稠液体如暴雨般溅射,所到之处岩石腐蚀,地面融化。从炸开的肉瘤中心,一个身影缓缓站起。
那身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小,但散发出的气息让整个天坑战场都在颤抖。
暗渊看着那个身影,脸色彻底变了。
“不……这不对……这不应该……”
他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而那个身影,抬起了头。
***
沈若锦倒在石墙下,鲜血从嘴角不断涌出。她的视野模糊,耳边嗡鸣,但意识却异常清醒——清醒地感受着经脉彻底崩溃的剧痛,清醒地感受着生命力从身体里迅速流逝,清醒地看着那个从肉瘤中诞生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形。
但绝不是人。
它全身覆盖着暗红色的、像熔岩冷却后形成的甲壳,甲壳表面布满不规则的凸起和裂痕,裂痕中透出炽热的红光。它的头颅没有五官,只有三个凹陷的孔洞——两个在应该是眼睛的位置,一个在应该是嘴的位置。孔洞深处,燃烧着血红色的火焰。
它的手臂很长,垂到膝盖,手指细长得像蜘蛛的腿,指尖是锋利的黑色骨刺。背后,一对残缺的、像蝙蝠翅膀般的肉翼缓缓展开,肉翼边缘挂着破碎的黑色薄膜。
它站在炸开的肉瘤残骸中,缓缓转动着没有五官的头颅。
三个孔洞中的火焰,扫过战场。
被那火焰扫过的士兵,无论是黑袍还是天下盟的将士,都僵在原地,脸上浮现出极致的恐惧。有人开始尖叫,有人丢下武器转身逃跑,有人直接瘫软在地,大小便失禁。
那不是普通的恐惧。
那是……灵魂层面的压制。
沈若锦咬紧牙关,用尽最后力气撑起上半身。她的左手颤抖着伸向一旁滚落的“乾坤印”。印体表面布满裂痕,金光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当她触碰到印体时,还是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暖意。
还能用。
虽然只能再用一次。
她握紧“乾坤印”,看向秦琅。
秦琅单膝跪在石墙缺口处,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依然锐利。他也在看着那个从肉瘤中诞生的东西,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不需要言语。
沈若锦看到了秦琅眼中的决意——不能让它继续存在,必须摧毁它。
秦琅看到了沈若锦眼中的决断——常规战斗已经无用,必须深入天坑,直捣黄龙。
他们同时点了点头。
***
“终极兵器”——姑且这么称呼它——动了。
它抬起右手,细长的手指指向距离最近的一群黑袍士兵。
指尖的黑色骨刺上,突然亮起一点红光。
红光闪烁。
然后,那群黑袍士兵,整整二十余人,同时僵住。
他们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下像有无数虫子在蠕动,眼球凸出,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三息之后——
“砰!砰!砰!砰!……”
一连串闷响。
二十余具身体同时炸开,血肉横飞,碎骨四溅。炸开的血肉没有落地,而是化作一道道血红色的雾气,被“终极兵器”张开嘴——如果那三个孔洞中最大的那个算是嘴——吸了进去。
它身上的红光,亮了一分。
暗渊站在石墙最高处,脸色铁青。
“失控了……完全失控了……”他喃喃自语,手指掐诀,试图用黑暗能量去控制那个东西。
一道黑色锁链从他掌心射出,缠绕向“终极兵器”的脖颈。
“终极兵器”没有回头。
它只是抬起左手,随意一抓。
黑色锁链被它抓住,然后……被它手上的红光侵蚀、吞噬。锁链迅速变红,然后沿着锁链,红光反向蔓延,直扑暗渊!
暗渊脸色大变,立刻切断锁链连接,向后暴退。
切断的锁链在空中化作黑烟消散。
而“终极兵器”似乎被激怒了。
它转过身,三个孔洞中的火焰,锁定暗渊。
暗渊额头渗出冷汗。
“所有人!攻击它!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它!”他嘶声下令。
黑袍士兵们面面相觑,但在暗渊的威压下,还是硬着头皮冲了上去。数百名黑袍士兵同时施展黑暗法术,黑色能量球、腐蚀箭、骨刺风暴……各种攻击铺天盖地砸向“终极兵器”。
“终极兵器”站在原地,没有躲闪。
所有攻击落在它身上,都被那层暗红色的甲壳吸收。甲壳表面的红光越来越亮,像烧红的铁块。当最后一波攻击落下时——
它张开嘴。
三个孔洞中最大的那个,喷出一道血红色的光柱。
光柱横扫。
所过之处,黑袍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直接汽化,连灰烬都没有留下。光柱扫过地面,岩石融化,泥土焦黑,留下一条深达三尺的沟壑。
一击。
仅仅一击。
三百余名黑袍士兵,全灭。
暗渊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而“终极兵器”在吞噬了那些黑袍士兵化作的血雾后,身上的红光又亮了一分。它似乎……在成长。
***
沈若锦趁着战场混乱,用“乾坤印”最后的力量,在自己和秦琅周围撑起一个微弱的光罩。光罩只有三尺范围,金光黯淡得几乎透明,但至少能隔绝一部分气息,让他们暂时不被注意。
她艰难地爬向秦琅。
每移动一寸,经脉都像被刀割般剧痛。鲜血从她嘴角、鼻孔、耳朵里不断渗出,但她没有停。
十步距离。
她爬了整整三十息。
当她终于爬到秦琅身边时,秦琅伸手扶住她,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秦琅的手冰凉,沈若锦的手滚烫——那是生命力燃烧到极致的温度。
“你……”秦琅的声音嘶哑,“不能再用了……”
“最后一次。”沈若锦喘息着,将“乾坤印”塞进秦琅手里,“拿着它……它能保护你……一小会儿……”
秦琅握紧“乾坤印”,感觉到印体中残存的微弱力量。他看向沈若锦,眼中涌起血丝:“我们一起走。”
“不。”沈若锦摇头,声音虚弱但坚定,“我走不动了……但你可以……你必须去……”
她指向天坑中央,那个“终极兵器”站立的位置,更深处,是炸开的肉瘤残骸,以及……肉瘤下方,那个还在缓缓旋转、散发着五彩光晕的能量漩涡。
“源眼”的核心。
虽然被黑暗侵蚀,但核心还在运转。
“那个东西……是靠‘源眼’的能量和黑暗本源孕育的……”沈若锦喘息着说,“要摧毁它……必须切断能量来源……或者……净化‘源眼’……”
她看向秦琅,眼神中带着最后的恳求:“你去……带着‘乾坤印’……它能保护你接近‘源眼’……然后……”
她没说下去。
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接近“源眼”之后,该怎么做。
秦琅握紧她的手,握得指节发白。
“我不会丢下你。”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你必须丢下我。”沈若锦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秦琅,听我说……这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那个东西在成长……每吞噬一个人,它就强一分……如果让它继续吞噬下去……整个天坑战场……所有人……都会死……”
她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大块大块的黑血。
秦琅扶住她,眼眶通红。
“而且……”沈若锦喘息稍定,看向远处正在与“终极兵器”周旋的暗渊,“暗渊也控制不了它……黑暗势力玩脱了……这是我们的机会……唯一的机会……”
她握住秦琅的手,将最后一丝力量传递过去。
“去找林将军……他应该快回来了……带着亲卫队……你们一起……深入天坑……摧毁那个东西……”
秦琅看着她,看着她惨白的脸,看着她嘴角不断涌出的鲜血,看着她眼中燃烧的、不肯熄灭的火焰。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绝。
“好。”他说,“我去。”
沈若锦笑了。
那笑容虚弱,但灿烂。
“这才是我认识的秦琅。”她轻声说,“去吧……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秦琅握紧“乾坤印”,站起身。
他看向战场。
“终极兵器”正在追杀暗渊,暗渊狼狈逃窜,不断用黑暗法术拖延,但明显处于下风。黑袍士兵已经溃散,天下盟的将士在副将的指挥下收缩阵型,固守在高地边缘,暂时没有受到攻击。
混乱。
极致的混乱。
这是最好的机会。
秦琅转身,看向沈若锦。
沈若锦靠在石墙上,对他点了点头。
秦琅不再犹豫,握紧“乾坤印”,纵身跃下石墙,朝着天坑深处冲去。
***
沈若锦看着秦琅的身影消失在乱石堆中,轻轻松了口气。
然后,她开始做第二件事。
她抬起颤抖的手,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银色哨子。哨子只有拇指大小,表面刻着沈家的家纹——一只展翅的雄鹰。
这是沈家军特有的传讯哨,用特殊金属打造,声音能穿透战场喧嚣,传到很远的地方。
她将哨子含进口中,用尽最后力气,吹响。
“咻——咻咻——咻——”
三长两短,特定的节奏。
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中并不起眼,但很快,远处高地边缘,天下盟的阵型中,一名中年将领抬起头。
那是沈若锦的副将,赵铁山。
赵铁山听到哨音,脸色一变,立刻对身边亲兵下令:“传令!全军固守!不得主动出击!保护主帅!”
命令迅速传达。
天下盟的将士们收缩阵型,盾牌竖起,长枪对外,形成一个坚固的防御圈。他们不再试图攻击,而是全力防守,拖延时间。
赵铁山则带着十余名亲兵,朝着哨音传来的方向冲去。
他们穿过乱石堆,躲开四处逃窜的黑袍士兵,避开“终极兵器”与暗渊战斗的余波,终于来到石墙下。
“主帅!”赵铁山看到沈若锦的样子,眼眶瞬间红了。
沈若锦靠在石墙上,浑身是血,气息微弱,但眼神依然清明。
“铁山……”她喘息着说,“听我说……”
“主帅您别说话!末将带您离开这里!”赵铁山就要上前背起她。
“不。”沈若锦抬手制止,“我走不了……听我说……这是军令……”
赵铁山僵住,单膝跪地:“末将听令!”
“第一……全军固守……拖延时间……不要主动攻击那个东西……也不要攻击暗渊……让他们狗咬狗……”
“第二……派一队人……去接应秦琅……他去了天坑深处……要摧毁那个东西……他需要帮手……”
“第三……”沈若锦看向赵铁山,眼神凝重,“如果我死了……你就是新的统帅……带着兄弟们……活下去……然后……毁了这里……不能让那个东西离开天坑……明白吗?”
赵铁山虎目含泪,重重叩首:“末将……明白!”
“去吧。”沈若锦闭上眼睛,“执行命令。”
赵铁山站起身,抹了把眼泪,对身边亲兵下令:“你们十个,留在这里保护主帅!其他人,跟我来!”
他带着剩余亲兵,朝着天坑深处冲去。
而留下的十名亲兵,迅速在沈若锦周围布防,盾牌竖起,长枪对外,将她护在中间。
沈若锦靠在石墙上,听着远处“终极兵器”的嘶吼,听着暗渊的怒喝,听着战场上的厮杀声。
她缓缓闭上眼睛。
好累。
真的好累。
但她还不能睡。
她要等秦琅回来。
她要等他……成功。
***
秦琅握着“乾坤印”,在乱石堆中疾行。
“乾坤印”散发的微弱金光笼罩着他,隔绝了大部分黑暗气息,也让他暂时不被战场上的混乱波及。但他能感觉到,印体中的力量正在迅速消耗。
最多还能撑一炷香时间。
他必须在一炷香内,抵达天坑深处,找到“源眼”核心,找到摧毁那个东西的方法。
天坑深处的地形极其复杂。
巨大的裂缝纵横交错,深不见底。黑色的雾气从裂缝中涌出,带着刺鼻的硫磺味和腐臭味。地面上散落着无数白骨,有人类的,也有各种野兽的,甚至还有一些……无法辨认的怪异骨骼。
越往里走,黑暗气息越浓郁。
秦琅感觉到呼吸开始困难,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在胸口。他的伤势在恶化,失血过多让视线开始模糊,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倒。
绝对不能倒。
沈若锦还在等他。
他穿过一条狭窄的石缝,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个相对平坦的平台,平台中央,就是那个炸开的黑暗肉瘤的残骸。肉瘤已经彻底破碎,黑色的粘稠液体流淌得到处都是,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而在肉瘤残骸下方,是一个直径约三丈的能量漩涡。
五彩光晕在漩涡中流转,像彩虹落入深渊,美得惊心动魄。但漩涡边缘,却被无数黑色脉络缠绕、侵蚀。黑色脉络像血管一样搏动,将黑暗能量源源不断地注入漩涡,又将漩涡中的地脉能量抽取出来,输送到……已经不存在了的肉瘤中。
不。
不是不存在。
秦琅抬头,看向远处。
“终极兵器”正在与暗渊激战,它身上的红光,与这漩涡中的黑色脉络,隐隐有着能量连接。
它还在从“源眼”中汲取能量。
必须切断连接。
秦琅握紧“乾坤印”,朝着能量漩涡冲去。
但就在他距离漩涡还有十丈时——
“吼!!!”
一声咆哮从侧面传来。
秦琅猛地转头,看到三头黑暗生物从裂缝中爬出。
不是之前那种巨大的黑暗生物,而是小型的,像狼一样大小,但全身覆盖着骨甲,眼睛燃烧着绿色火焰的怪物。它们盯着秦琅,龇牙咧嘴,涎水从嘴角滴落,腐蚀地面。
守护者。
“源眼”的黑暗守护者。
秦琅握紧剑,深吸一口气。
“乾坤印”的金光已经黯淡到极限,随时可能熄灭。
他没有时间了。
必须速战速决。
他举起剑,朝着三头黑暗生物,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