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廊，吹熄了校场边缘的两支火把。苏桐收起手中的测试册，转身离开高台。她刚踏上宫道，一名内侍疾步追来，声音压得极低：“东宫急报，太子突染重疾，已昏睡一日。”

    她脚步未停，只问：“可有传医？”

    “太医院已到三人，但……药服下后毫无起色。”

    苏桐点头，加快步伐。进宫门时，她抬手示意随行宫人止步，亲自命人封锁东宫各出口，非奉令者不得出入。又召太子近侍单独询问，得知其发病前并无异常饮食，唯独昨夜发热、神志不清，脉象急促。

    她当即下令，所有接触太子之人暂留东宫，不得随意走动。又命人取来医案簿，逐条查看太医所开方剂。

    次日清晨，消息仍未外泄。朝中大臣只知太子“偶感风寒”，并无大碍。可边关奏报送入内阁时，已有言官低声议论，说东宫闭门谢客，恐非小事。

    苏桐未理会流言。她翻遍药典，发现诸医皆用苦寒清热之法，虽合古例，却未考量太子素来体虚。她提笔在纸上写下几味药名：生地、丹皮、连翘。又注明辅以冰敷降温，暂缓攻邪。

    她将方案交予太医院五位资历最深的医官，逐一质问：“若照旧法，三日不退热，当如何？”

    一位老太医道：“唯有静待天命。”

    “天命不在药罐里。”她说，“人在病床，等不起。”

    五人会诊至午时，终有人点头同意试新方。芦根汁煎汤频服，配合针灸放血泄热。头一日，太子体温稍降；第二日，能饮半碗米汤；第三日清晨，他睁开了眼。

    宫中暗流渐平。

    但政务不能停。边疆急报每日不断，户部请拨冬饷，刑部秋审名单堆积如山。苏桐面见皇帝，获准代批四品以下奏章。她每日辰时入宫，先至东宫探视，再赴御书房理事。

    一份河东盐税争议案送上来。两地因运道归属争执多年，前任官员屡调无果。她细阅卷宗，发现关键在河道测量数据有误。她命工部重勘水文图，另拟折中方案，既保上游产盐量，又允下游通商权。户部尚书阅后亲来致谢，称此策“十年难解之结，一朝而清”。

    又有军报称北境雪早，守军缺炭。她即刻调拨江南储备，命漕船连夜启程，并加配厚毡三千匹。兵部回文说，物资未到，士气已振。

    半月间，她处理奏章三百余件。每件皆分类存档，紧急者当日批复，待议者封存备查。晚间若有突发文书，她必亲阅签押，从不假手他人。

    朝臣起初多有疑虑。有老臣在朝会上直言：“女子代政，不合礼制。”当场无人应和，也无人反驳。

    数日后小朝会，苏桐当众呈上半月政务摘要。纸页整齐，字迹清晰，每项裁断皆有依据。她立于殿中，声不高也不低：“国事如舟，风雨当前，掌舵者岂能因身份而退？”

    尉迟凌峰列席武将班首，此时开口：“太子养病，国不可无主事之人。苏大人理事半月，兵不误调，粮不断供，有何不可？”

    殿中沉默片刻，有人轻叹：“是啊，事已至此，稳为先。”

    异议自此渐息。

    第十六日，太子起身坐于榻上，听读奏报摘要。他气息尚弱，但神志清明。苏桐站在屏风外，听见他问：“这半月朝中可有大事？”

    近侍答：“一切如常，苏大人代批奏章，内外有序。”

    太子点头：“让她进来。”

    她入内行礼。太子望着她，许久才说：“我听父皇讲，你拦住消息，调医护治，理政不乱。若无你，后果难料。”

    她低头：“臣职所在，不敢懈怠。”

    太子又问：“若我久不能视事，你可愿继续代政？”

    她未立即回答。窗外阳光斜照，落在御案一角。她看着那道光慢慢移过《天下户籍总册》的封皮，最终停在锐士营训练图上。

    她抬头说：“臣只求国无乱，民安稳。至于位置高低，从不曾想。”

    太子笑了笑，靠回软枕。他闭眼说：“那你先把今日的奏报念一遍。”

    她翻开第一本折子，声音平稳：“北境军需已发，预计十日内抵达。河东盐案已结，两地立碑为证。另有江南八县上报旱情，请求减免赋税……”

    殿外，一名小宦官捧着新送来的文书匆匆走过。他的脚步很轻，但踩在石阶上的声音还是传了进来。

    苏桐念完一条，顿了一下。

    太子没有睁眼，只说了一个字：“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