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人群一阵骚动。
只见一个穿着件半旧衬衣、打着条歪歪斜斜的领带，满脸堆着讨好笑容的中年男人——赵炳坤，领着满面春风的林秀芳，分开人群，径直朝周远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这赵炳坤本是山口村的外姓村民之一，家里有几亩薄田，为人向来有些油滑，最会见风使舵。
自从最早一批签了征地协议，把地“卖”给龙平煤矿后，他就仿佛攀上了高枝，整日跟在林秀芳屁股后面转悠，成了她最得力的“说客”兼跟班。
他十分卖力地帮着林秀芳游说、甚至半哄骗其他村民签字，在村里很是不招一些人待见。
“哎呀，远川大哥！各位小兄弟，都在呢！”
赵炳坤隔老远就热情洋溢地招呼，仿佛见了多年挚友，
“瞧瞧这大场面，林矿长马上就要到了。发钱！发现钱！还有额外奖金！天大的喜事啊！
你们怎么不过去前面？躲在这后头，多没意思！”
周远川撩起眼皮，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搭腔。
林秀芳站在赵炳坤身侧，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在周远川一行人脸上扫过，尤其在刚才明显动摇过的周清淮、周清满几人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嘴角那抹矜持的笑里掺进了明显的讥诮。
“炳坤叔说得是，”
林秀芳声音清脆，却字字带着刺，
“我们都是一个村里的人，有福同享嘛。不过啊，这人跟人就是不一样。
有些人心明眼亮，知道跟着矿上的政策走，前程似锦；
有些人呢，心眼就跟那针鼻儿似的，自己守着那几块破山地当宝，舍不得挪窝，还看不得别人好，一个劲地拦着乡亲们过好日子、奔好的前程......”
她故意顿了顿，提高了声调，确保周围不少竖起耳朵的村民都能听见：
“要我说啊，这种人，就是典型的——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死脑筋，不开化！抱着那点黄土能当饭吃吗？真是笑死个人！”
“林秀芳！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周清源心中的火气腾地一下就窜到了头顶，他猛地往前一冲，指着林秀芳的鼻子，眼睛瞪得滚圆，
“你那葡萄是甜是酸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们林家那龙平煤矿是拿拿矿工们的血汗和性命浇灌出来的黑心果！你还有脸跑到这儿来显摆？”
“清源，住口！”周远川低喝一声，但周清源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
“怎么？被我说中痛处了？恼羞成怒了？”
林秀芳非但不怕，反而像是被周清源的愤怒取悦了，脸上的讥讽更浓，
“有本事你们家也出几个能人啊？搞个煤矿出来，跟我们林家的煤矿比一比啊！
自己没那个本事和门路，就只会得红眼病，挡着大伙儿发财！周清源，你除了会耍横骂街，还能有什么出息？”
“我他妈......”
周清源理智的弦“嘣”地断了，怒吼一声，额上青筋暴跳，猛地将袖子往上一撸，露出结实的小臂，钵大的拳头攥得嘎嘣响，带着一股风就朝林秀芳冲了过去！
“清源哥，别冲动！”
周清理和周清石脸色大变，眼疾手快，一左一右如同铁钳般死死抱住了周清源的胳膊和腰。
周清源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拼尽全力挣扎，手臂肌肉虬结，双眼赤红地瞪着躲在赵炳坤身后、脸色微变却强撑着冷笑的林秀芳。
“哎呀呀，打人啦！周家人要打人啦！”
赵炳坤吓了一跳，慌忙往后退，嘴里却不忘煽风点火，尖着嗓子喊，
“大家快看啊！光天化日之下，周清源要行凶啊！还有没有王法了？秀芳可是我们大家伙的恩人呐！”
他这一喊，周围村民顿时哗然，纷纷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晒谷场上原本因等待发钱而躁动的气氛，骤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搅得更加混乱和紧张。
林秀芳见有人挡着，且周围目光聚焦，胆气又壮了，躲在赵炳坤身后继续尖声道：
“大家都看清楚了吧？这就是反对签字那些人的德性！
说不过道理，就要动手！野蛮！无理取闹！跟着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好前程？”
“林秀芳，你他妈再说一句试试！”
周清源被两人死死按住，依旧挣扎着怒吼，脖子上血管都凸了出来。
“清源！”
周远川再次喝止，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的威严。
他缓缓走到最前面，挡在了剑拔弩张的双方之间。
他没有看暴怒的周清源，也没有理会跳脚的赵炳坤和尖刻的林秀芳，只是用那双浑浊却异常平静的眼睛，缓缓扫过周围一张张或惊疑、或担忧、或纯粹看热闹的脸。
然后，他转向赵炳坤和林秀芳，声音平稳，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见：
“赵炳坤，林秀芳。地，是我们的地，卖不卖，是我们自己的事。跟葡萄甜不甜、酸不酸，没有关系。
我们只是想给儿孙留一块能稳稳种粮食、能安心住下去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秀芳脸上，那目光平淡无波，却让林秀芳心头莫名一悸，仿佛被看穿了什么。
“至于发钱发奖金，”
周远川抬眼，望向晒谷场中黑压压、被欲望和期待灼烧着的人群，声音依旧平稳，
“那是你们矿上的事，是签了字的乡亲们眼下盼着的事。
我们，就不往前凑这份热闹了。你们自便。”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林秀芳脸上，那目光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穿透一切虚妄的力量，缓缓补充道：
“不过，林秀芳，我比你多活几十年，送你一句话：做人，还是厚道点，给自己留条后路。
别以为靠着几句漂亮话、几张票子，就能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
这世上，没有戳不穿的谎言，也没有能瞒一辈子的亏心事。
你现在风光，可别忘了，爬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认得清你面目、等着看你笑话的人，也就越多。
别到时候，落到一个人人喊打、连个落脚处都没有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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