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父亲赵德胜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和愈发粗重的喘息，赵兴武深知此刻再争辩下去已无意义，反而可能加重父亲的病情。
他垂下眼帘，将眼底翻腾的思绪与决断掩藏起来，声音变得顺从而低缓：
“爸，您先别激动，我......我听您的。咱们先不说这个了，您身体要紧。我会尽快带着杏花离开的。”
赵德胜见他不再坚持，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松弛，疲惫地靠回床头，闭目喘息。
赵兴武转身，默默收拾起地上碎裂的药罐和污渍，心思却已飘远。
他暗自打定了主意——明天，无论如何要找个机会，偷偷去见林富民一面。
这个念头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偷偷跟派出所的方天明了解过，那份“绝笔信”若是真能作为关键证据上交，牵扯出龙平煤矿的旧案，林建国父子绝对难逃法网。
至于父亲赵德胜，因其深度参与并手握关键证据，自然也脱不了干系。
可方天明也隐晦地提点过，像父亲这样病入膏肓的情况，即便涉案，申请保外就医的可能性也很大。
更重要的是，如果父亲能主动站出来，配合调查，指证林建国父子，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父亲会从被动涉案者，转变为主动揭发的“污点证人”，这在后续的量刑上，会有极大的考量空间。
这，或许才是父亲口中那虚无缥缈的“正道”背后，一条切实可行的、既能报仇雪恨又能最大限度保全家庭的狭窄生路。
这条路同样布满荆棘，但至少，不必像丧家之犬一样永远逃亡，也不必在良心的煎熬中度过余生。
夜色中，赵兴武洗干净手上的污渍，眼神却异常清亮坚定。
他决定，不再将这番沉重的盘算告知父亲，以免徒增老人的焦虑与反复。
有些路，需要他先去探一探虚实，踩一踩深浅。
就在赵家小屋在压抑中谋划出路的同时，镇汽车站旁边不起眼的“和平旅社”三楼的一个房间里，一场关乎他们命运的谈话也在进行。
昏黄的灯光下，蒋文明拧着眉头，看向坐在对面椅子上的林富民，声音压得很低：
“富民，你确定......赵德胜昨晚听到了你的提示？”
林富民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脸上带着几分不确定，但更多的是急于证明自己的急切：
“蒋老师，我......我尽量说得挺清楚了。我告诉他，北京来的记者和电视台来龙平镇，走正道才有活路。
之前我找他要证据，说要去北京找记者和电视台举报林建国父子的时候，他嘲笑我天真可笑。
他还笑着打趣我，说我真把记者和电视台找来的话，他就上交证据。
总之，我记者和电视台来了的时候，赵德胜虽然没吭声，但他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那反应......我觉得他肯定是听进去了！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赵兴武不来找我？”
“先别着急嘛，小同志。多点耐心。”
刘主编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语气沉稳，
“今天早上，赵远文和林富贵在赵德胜家门口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赵家现在肯定是风声鹤唳，赵兴武就算有心，也得先顾着他爹的安危，避避风头。”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这个时候，我们更不能主动往上凑，以免打草惊蛇，反而把他们逼到绝路。”
“想往上凑也凑不上去了！”
林富民闷闷地打断，语气有些沮丧，
“我刚刚从赵远文那边了解到，林富贵往赵德胜家附近派了好些人守着，赵远文也加派了人手。
现在赵德胜家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跟铁桶似的。
我担心的是，以后赵兴武出门......怕是都不方便了。”
蒋文明和刘主编对视一眼，神情都凝重了几分。这情况比预想的更棘手。
“围得这么死......”
刘主编沉吟道，“看来林家是铁了心要把赵德胜控制在手里，或者......不让他接触任何人。”
蒋文明站起身，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望向龙平煤矿所在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赵德胜手里的东西至关重要，他们也越害怕。”
“还有更麻烦的，”
林富民压低声音，脸上忧色更重，
“我刚才在赵远文那儿，偷听到他跟秦立军通电话。
秦立军说，如果实在拿不到赵德胜手里的证据，威胁不了林家......
他愿意退一步，跟林建国和林富贵坐下来好好谈谈，合作开发山口村。”
这话一出，蒋文明猛地转过身，刘主编敲击桌面的手指也骤然停住。
“合作？”
刘主编的声音沉了下来，
“秦立军和林建国......如果他们真的达成妥协，联手起来，那赵德胜手里的证据，对他们双方来说，就从互相攻击的武器，变成了共同的威胁！到时候，他们第一件要做的事，恐怕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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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让赵德胜永远闭嘴。”
蒋文明接上了他没说完的话，脸色铁青。
他比刘主编更清楚地方上这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勾连，妥协与交易往往只在瞬息之间。
一旦那两方意识到共同的威胁大于彼此的矛盾，赵德胜乃至整个赵家，就真的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原本他们还想循序渐进，等待赵家内部做出选择。可现在，不能等了。
“不行，必须加快速度！”
蒋文明提议道，“不能再等赵兴武来找我们了。富民，你能尝试着跟赵兴武见一面吗？哪怕只给他递几句话。”
“我尽力吧！”林富民感受到事态的严重，轻声应下。
蒋文明点点头，随即转向刘主编，话锋一转：
“老刘，柳家湾村地陷那件事，你打算什么时候登报？揭露非法采矿导致地质灾难，这是咱们明面上的突破口，能立刻施加舆论压力。
林晓梅同志帮忙洗出来的那些照片，应该足够触目惊心了吧？”
刘光明扬了扬手中已经写好的新闻稿，语气坚定：
“稿子我已经赶写出来了。地陷现场的照片，我昨天晚上也给山口村的乡亲们看过，反响很大。
至于登报......”
他顿了顿，
“我需要尽快去一趟青山县城，找到传真机，把稿子和照片传回报社。
我跟吴正义商量过，关于龙平煤矿非法开采及相关问题的系列报道，我们《法制日报》和《南方日报》将联动刊发，形成舆论合围。
如果明天新闻稿能传回报社，后天基本上就能见报了！
我打算杀林建国父子一个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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