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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5章 天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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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阳。

    雨停了三天了,但洛阳城里到处都是水渍。

    宫墙根下的青苔泡得发黑,一片一片烂在砖缝里,散发出腐败的气味。

    南宫德阳殿前的御道上,石板裂了好几块——那是之前太平道铁甲舰炮轰城墙时震裂的,到现在也没人修。

    没人修。

    修什么修?砖瓦匠跑了大半,剩下的连饭都吃不饱,谁来管一条御道?

    德阳殿。

    大汉朝会的正殿。

    曾经百官齐聚、朝笏如林的地方,如今空了大半。

    殿内四排蒲团,本该坐满三公九卿、文武百官。

    现在——左边稀稀拉拉坐了二十来个人,右边更少,十五六个。

    中间空出的位置比坐了人的位置多。

    那些空位的主人,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投了太平道。

    死的不用了。

    曹操。

    吕布。

    董太后。

    跑的更多。在怪船出现在洛水那段时间,洛阳城里的官员就跑了一半。

    等曹操死讯传回来,又跑了一批。

    等《邺城条约》的内容传开——割让除司隶外所有州郡,交出传国玉玺,二十万骑兵投降为奴——最后一批还在观望的人也连夜收拾细软,带着家眷往南边去了。

    投的也有。太平道的黄巾旗还没插到洛阳城头,就有人在家里偷偷写降书了。

    剩下的——就是殿里这三十多个人。

    留下来的理由各不相同。

    有的是真忠心,有的是跑不动,有的是没地方跑,有的是觉得自己官太,太平道看不上,留下来反而安全。

    但不管什么理由,此刻他们都坐在这里。

    坐在这座摇摇欲坠的大殿里。

    等天子临朝。

    ——

    刘协来了。

    准确地,是被两个太监搀着走进来的。

    不是走不动。是龙袍太大了。

    九岁的皇帝穿的已经是最号的冕服,但还是有些嫌大,袍角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得提一下。

    十二旒冕冠压在头上,珠链晃来晃去,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登上御阶。

    坐上龙椅。

    两个太监退到殿柱后面。

    整座大殿里,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最高处。

    龙椅太宽了。

    他坐上去,两边空出来的位置能再塞两个他。

    殿下三十多个官员齐齐行礼。

    “臣等参见陛下。”

    声音参差不齐。稀稀的。像一把走了调的琴。

    刘协没平身。

    沉默了好一会儿。

    殿里安静得能听到屋檐上的水滴声。

    “平身。”

    声音不大。但清楚。

    众人起身。然后——

    冷场了。

    没人话。

    以前朝会,总有人第一个站出来启奏。

    太尉、司徒、司空,三公轮流开口,然后九卿跟进,最后是侍御史们查漏补缺。

    现在?

    太尉空缺。司徒空缺。司空空缺。

    三公,一个都没有。

    九卿死的死、跑的跑,剩下三个,缩在蒲团上,谁也不敢先开口。

    最后,还是有人打破了沉默。

    太仆韩融。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嗓门还行。

    “陛下。”

    他站起来,手里的笏板微微发抖。

    “臣有本奏。”

    刘协没动。珠链后面看不清他的表情。

    “。”

    一个字。干巴巴的。

    韩融咽了口唾沫。

    “《邺城条约》签订已有十日。太平道方面遣使催促……催促我朝尽快履行条约内容。”

    他顿了一下。

    “其一,岁贡粮草三十万石、绢帛十万匹,需于六月前送抵邺城。”

    “其二,传国玉玺,需于五月初十前交付。”

    “其三……”

    韩融的声音低了下去。

    “太平道要求我朝……向大贤良师上表称臣。以藩属之礼行之。”

    最后这句话出来,殿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没人话。

    称臣。

    大汉天子,向一个黄巾贼寇称臣。

    这句话要是在半年前出来,的人会被当场拖出去砍头。

    但现在——

    没人喊砍头。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韩融的意思。

    这是太平道的意思。

    “陛下。”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光禄勋杨琦。

    四十来岁,弘农杨氏旁支,杨彪的远房堂弟。

    杨彪被吕布斩杀后,杨氏在朝中的势力几乎清零,杨琦是硕果仅存的一个。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安抚太平道。”

    他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条约已签。覆水难收。若我朝拒不履行,太平道以此为由再兴兵戈……以我朝目前的兵力,恐怕……”

    他没下去。

    不用了。

    恐怕什么?恐怕连一天都撑不住。洛阳城墙上的缺口到现在都没补完,城里能打仗的兵不过数万。

    太平道要是真的来攻——

    不敢想。

    “臣附议。”

    “臣也附议。”

    几个官员跟着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态度很明确——认怂。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荒唐!”

    一声暴喝从右边传来。

    议郎。刘范。刘焉的长子。

    刘焉去了益州当州牧,把长子留在洛阳当质子。

    结果朝廷都快没了,质子倒还在。

    刘范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大汉天子向贼寇称臣?!你们得出口?!”

    他环视了一圈殿中同僚,眼睛里全是怒火。

    “曹相国以身殉国,血都还没凉!你们就要跪了?!”

    “吕i将军在孟津拼到最后一口气,为的是什么?!”

    “是为了让你们在这大殿上,商量怎么给贼人下跪的吗?!”

    杨琦的脸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刘议郎,你的都对。但对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很轻。

    “你有兵吗?你有粮吗?你有能挡住大炮和妖法的办法吗?”

    “你什么都没有。”

    “曹孟德有四十万大军,他死了。吕奉先天下第一猛将,他也死了。他们都挡不住的东西,你刘范拿什么挡?”

    刘范的嘴张了张,攥紧了拳头,但不出话来。

    因为杨琦的是事实。

    殿里又安静了。

    这种安静让人窒息。

    不是沉默,是绝望。

    是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但没人敢出来的那种绝望——

    大汉,完了。

    就在这时候。

    “王司徒。”

    一个声音从最高处传下来。

    不大。但很清楚。

    所有人都抬起头。

    龙椅上,刘协的身子微微前倾。

    十二旒珠链晃了一下。

    “你怎么看?”

    殿中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向一个方向。

    左边第三排,靠近殿柱的角里。

    王允。

    豫州太守出身,前司徒,后因朝局动荡被免,曹操执政时被重新起用为司隶校尉,负责洛阳防务。

    如今百官凋零,他算是殿里资历最老、分量最重的人了。

    从朝会开始到现在,这个人一句话都没。

    别人吵的时候,他闭着眼睛。

    别人哭的时候,他低着头。

    像一尊庙里了灰的泥塑。

    此刻被皇帝点了名,王允才缓缓睁开眼。

    他站起来。

    没急着开口。

    先看了一眼龙椅上的刘协。

    殿里光线不好。

    高处的窗棂被油布封了一半,之前琉璃窗在大炮轰城时被震坏了,没有新的换,只能拿油布糊上。

    剩下的光从未封的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龙椅扶手上,照不到刘协脸上。

    十二旒珠链垂在面前,一颗一颗,把那张九岁的脸切成了一条一条的阴影。

    看不清表情。

    但王允听到了他的声音。

    那个声音——

    跟以前很不一样了。

    以前的刘协话,虽然比同龄孩子老成,但总带着一点孩童特有的东西。

    不是幼稚。

    是——不设防。

    孩子话,哪怕再早熟,语气里总有一种未经磨砺的柔软。

    像一块没开刃的铁器,有棱有角,但摸上去不硌手。

    现在这个声音——

    冷。

    不是故意装冷。

    是那种经历过某些事之后,自然而然变冷的冷。

    王允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陛下才九岁。

    九岁。

    亲眼看着曹操被万箭穿身。

    亲眼看着吕布为救自己被炮轰而死。

    亲眼看着董太后在为自己挡箭暴毙。

    被人从城墙上扔下去当人质。

    然后被放回来。

    签了条约。

    割了地。

    赔了款。

    交了玉玺。

    受尽屈辱。

    生离死别。

    众叛亲离。

    九岁。

    王允叹了一口气。

    很轻的一口气。没让别人听到。

    “陛下。”

    他开口了。

    声音苍老,但稳。

    “老臣以为——”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太平道势大。非一日之功可挫。以我朝如今的情势……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刘范在对面“哼”了一声。

    王允没理他。继续。

    “忍辱负重,韬光养晦。先稳住太平道,保住洛阳这最后一块根基。等日后——”

    “老臣愿以残躯,为陛下守住这最后的社稷。”

    他完,深深一拜。

    “臣,王允。此生此世,只事一主。天地为鉴。”

    话音地。

    殿里又安静了。

    不少人悄悄松了口气。

    王允这番话,等于给了一个台阶——先忍着,以后再。

    这是大多数人想听到的答案。

    但——

    “够了。”

    龙椅上传来一个声音。

    王允的腰还弯着。

    “陛下——”

    “朕够了。”

    第二遍。

    语气没加重。但每个字都硬得像石头。

    王允直起身,抬起头。

    殿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龙椅上,刘协动了。

    他慢慢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那件拖到地上的龙袍,被他一只手提起来,攥在手里。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九岁的孩子。

    站在龙椅前面,背着手,俯视着殿下所有人。

    这个状态——

    王允的瞳孔缩了一下。

    “朕的太后,死了。”

    刘协的声音从珠链后面传出来。

    “朕的国相,死了。”

    曹操。

    “朕的大将军,死了。”

    吕布。

    “全都死在张角手里。”

    他停了一下。

    “你们让朕对他低头?”

    殿内没有声音。

    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你们让朕向杀了朕身边所有人的那个人——称臣?”

    刘协的声音没有抬高。

    反而更低了。

    低到像是自言自语。

    “朕不愿意。”

    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殿里有几个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杨琦张了张嘴,想什么。

    刘协没给他机会。

    “朕知道你们想什么。没兵。没粮。没办法。打不过。”

    “朕都知道。”

    “但朕不愿意。”

    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

    “从今日起。”

    刘协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变大了,是变硬了。

    像一块烧红的铁,猛地被扔进冷水里。

    “朕不需要任何人辅政。”

    “朕要亲政。”

    这六个字砸在德阳殿里,比城外那些大炮的响动还炸。

    满殿哗然。

    “陛下——!”韩融第一个跳起来,“陛下年方九岁,按祖制——”

    “陛下,亲政之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杨琦紧跟着站起来,“如今局势危如累卵,正需老成持重之臣辅佐——”

    “陛下三思!”

    “陛下不可!”

    七八个人同时开口。殿里乱成一片。

    “九岁亲政,闻所未闻!”

    “太平道虎视眈眈,此时若朝中任由陛下胡来,一旦有变——”

    “就算要亲政,也得等及冠之后——”

    刘范没话。

    他愣愣地看着龙椅上那个九岁的孩子,眼睛里的表情很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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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允也没话。他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刘协。

    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刘协的手。

    背在身后的那只手。

    在发抖。

    很轻微的抖。

    但王允看到了。

    这孩子——在怕。

    他在怕。

    但他站在那里,一步都没退。

    王允的嘴唇动了一下。

    一句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

    没出来。

    殿中的反对声越来越大。

    “陛下,您还是个孩子——”

    这句话是谁的,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句话出来之后,龙椅上的刘协——

    笑了。

    没人看清他的笑。珠链挡着。

    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笑的声音。

    “朕是个孩子。”

    刘协。

    “但朕的曹相国,不是孩子。他二十九岁,他打仗挺厉害。”

    “死了。”

    “朕的吕大将军,不是孩子。他是天下第一。”

    “也死了。”

    “他们打不赢的仗,凭什么觉得——换你们来辅政,就能打赢?”

    殿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死寂。

    他们大多数人压根没想过继续打。

    不是不想,是压根没法继续打!

    更别提谁来辅政能力缆狂澜,简直做梦。

    “张伯安。”

    刘协忽然点了一个名字。

    一个坐在最角、存在感极低的老官。

    张伯安,原太常丞,负责宗庙祭祀的官,品秩不高,但在洛阳熬了三十年,什么风浪都见过。

    张伯安浑身一激灵,连忙站起来。

    “臣……臣在。”

    “你方才,就算是死,也不能对贼人低头。”

    张伯安的腿软了一下。他确实过这话。

    在韩融和杨琦争论的时候,他在角里跟着嚷了一句。没想到皇帝听到了。

    “是……是臣的。”

    “那你打算怎么死?”

    刘协的声音平平的。

    张伯安的脸一下白了。

    “朕问你——你打算怎么死?自刎?触柱?还是写一封慷慨激昂的遗书,然后在家里上吊?”

    张伯安不出话来。

    “死很容易。”刘协,“曹相国走到城下,站在那里,一动没动,万箭穿身。就这么死了。”

    “但他死了之后呢?”

    “太平道败了吗?冀州收回来了吗?大汉中兴了吗?”

    “什么都没有。”

    “他的死,除了换回我这个九岁的皇帝外,什么都没换来。”

    殿里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所以朕不要死。”

    刘协的声音忽然沉下去。

    沉得不像一个九岁孩子。

    “朕要活着。”

    “朕要活着看张角死。”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殿中空气都凝了一瞬。

    有人抬头,想什么。

    可能想“陛下慎言”。

    可能想“张角有通天之术,非人力所能及”。

    可能想“陛下还,不懂”。

    但最终什么都没出来。

    因为杨琦站了出来。

    “陛下。”

    杨琦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压得很沉。

    “臣理解陛下的心意。但——亲政一事,实在不合祖制。陛下年幼,若无重臣辅佐,朝政必乱。臣请陛下三思。”

    他得很诚恳。

    是真的觉得九岁孩子掌权——太荒唐了。

    而且刘协现在看着很不正常,让他亲政?

    开什么玩笑?

    “臣亦请陛下收回成命。”韩融跟上。

    “臣——”

    第三个人刚开口。

    龙椅上的刘协,动了。

    他没话。

    他从龙椅前面走了下来。

    不是走下御阶。

    是走到龙椅旁边,然后——站住了。

    背着手。

    面对着殿中所有人。

    珠链在面前轻轻晃动。

    光线从侧面的窗缝里漏进来,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殿中的地砖上。

    九岁。

    影子却像个大人。

    然后——

    龙椅后面,有人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射向那个方向。

    龙椅后面——那个本该空无一人的地方——

    一个人影。

    高大。宽阔。像一堵墙。

    殿内光线昏暗,高处的油布挡住了大半天光。

    那个人影站在龙椅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肩膀很宽。

    比殿中任何一个人都宽。

    他一站起来,一种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就从龙椅后面弥漫开来。

    不是杀气。

    是——另一种东西。

    更冷。更重。

    像冬天结在河面上的冰,你站在上面,能听到冰层

    韩融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杨琦的手开始抖。

    “什——什么人?!”

    一个官员的声音劈了。

    “殿前何人——护卫!护卫——!”

    没有护卫冲进来。

    龙椅后面那个人影,慢慢地动了。

    一只手伸向背后。

    然后——

    金属碰撞的声音。

    清脆。刺耳。

    一杆方天画戟,被那只手从背后抽了出来。

    殿中有人认出了那杆戟。

    方天画戟。

    月牙形的双刃。

    黑漆漆的杆身。

    吕布的兵器。

    吕布已经死了。

    死在孟津渡口。

    他的方天画戟——怎么会在这里?

    “你——你是——”刘范的声音在发抖。

    没人回答。

    那个人影举起了方天画戟。

    然后——

    掷出。

    没有助跑。没有蓄力。就那么随手一扔。像扔一根柴火棍。

    “嗖——!”

    方天画戟划破殿中浑浊的空气,带着一股冷风,笔直地飞了出去。

    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杨琦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躲闪、格挡、哪怕是抬手护脸——

    “噗。”

    一声闷响。

    不大。

    但在死寂的大殿里,清晰得可怕。

    方天画戟的戟尖,从杨琦的胸口穿透,连带着他整个人,钉在了身后的殿柱上。

    杨琦低头看着穿过自己胸膛的戟杆。

    眼睛瞪得很大。

    嘴张着。想什么。

    没出来。

    一股鲜血从他嘴角溢出。

    然后头一歪。

    不动了。

    整个人就那么挂在殿柱上。像一只被钉在门板上的虎。

    满殿死寂。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话。

    没有人呼吸。

    三十多个官员,僵在原地,像一群被猎食者盯上的兔子。

    韩融的腿软了。“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不是行礼。是腿实在撑不住了。

    刘范的嘴张着,牙齿在磕碰,“咯咯咯”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王允站在原地。

    一动没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他的手——

    在抖。

    他看到了。

    那一戟。

    那个速度。那个力道。

    不是人。

    不是人能做到的事。

    龙椅后面的那个人影,又慢慢地退回了阴影里。

    从头到尾,没一个字。

    然后——

    一缕白雾从龙椅后面漫了出来。

    很淡。很轻。

    像早晨山谷里的晨雾。

    但这雾的颜色不对。

    不是灰白色。

    是白。

    纯白。

    白得不像是自然的东西。

    白雾顺着龙椅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漫。

    流过御阶,流过地砖,流过那些跪倒在地的官员脚边。

    然后——往殿门的方向涌去。

    从德阳殿的大门里涌出去。

    漫过门槛。

    漫过台阶。

    漫过御道。

    越来越多。

    越来越浓。

    外面的侍卫揉着眼睛,看到脚边翻涌的白雾,吓得跳了起来。

    “这——这是什么——!”

    白雾没有停。

    它继续蔓延。

    从南宫的宫墙缝隙里钻出去,从屋檐

    一缕。两缕。十缕。百缕。

    白雾汇聚。

    升腾。

    往上。

    越来越高。

    站在洛阳城中任何一个高处,都能看到——

    皇宫上方,白雾凝聚成了云。

    低矮的、厚重的、白得不真实的云。

    一层。两层。三层。

    云层越聚越厚,越压越低,像是要把整座皇宫盖在

    然后——

    云层里面,亮了一下。

    不是闪电。

    是光。

    金色的光。

    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一道一道的,像有人在云层后面点了一盏巨大的灯。

    有人看到了。

    在洛阳城南的城墙上值守的士兵看到了。

    在东市摆摊的贩看到了。

    在铜驼大街上匆匆走过的路人看到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皇宫上空的云层里——

    隐隐约约,有楼阁的轮廓。

    飞檐。翘角。玉阶。金顶。

    一重。两重。三重。

    像一座宫殿。

    建在云里的宫殿。

    若隐若现。

    似真似幻。

    但它就在那里。

    在所有人的头顶。

    洛阳城内,无数人跪了下来。

    有人磕头。有人痛哭。有人祈求。

    有人呆呆地仰着脖子,嘴巴张着,一个字都不出来。

    德阳殿内。

    白雾弥漫。

    三十多个官员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杨琦的尸体还钉在殿柱上。鲜血沿着方天画戟的杆身,一滴一滴在白雾里。

    龙椅上。

    刘协坐了回去。

    珠链在面前轻轻晃动。

    他低下头,俯视着殿中匍匐的群臣。

    白雾从他脚边流过。从他袍角

    没人看到他的表情。

    但如果有人能透过珠链看到那双眼睛——

    会发现那双九岁孩子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没有兴奋。

    没有得意。

    什么都没有。

    空的。

    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殿外。

    云层之上。

    金光越来越盛。

    仙宫玉楼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一阵风从九天之上吹下来,掠过洛阳城每一条街巷、每一座屋檐、每一个仰望天空的人的脸。

    风里带着一股不清的气味。

    不是花香。不是檀香。

    是——冷。

    彻骨的冷。

    像从坟墓里吹出来的风。

    ——

    *神州有仙都,九重云外城。*

    *玄天开玉府,金阙照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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