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松开手,站起来,低头看着地上这具半死不活的身体,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这鬼东西的血统纯度相当高。骨骼硬度也是,直逼次代种。”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审讯室门外跪着的林凤隆,又看回王将。
“估计这也是他拼命要跑的原因吧。一个直逼次代种的替身,做出来可不容易。要是折在这里,赫尔佐格得心疼死。”
叶安转过身,走向审讯室的门口。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昂热。
昂热已经站起来了。
黄金瞳里的光芒稳定而明亮,嘴角的血痕还在,但他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不是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的老人了,是那个创建了卡塞尔学院、屠了一个多世纪龙的传奇校长。
他正看着门外的林凤隆。
林凤隆也在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惨白的日光灯下交汇,中间隔着一百二十多年的时光,隔着那一夜死在卡塞尔庄园里的所有年轻人。
叶安没有打扰他们。
他弯腰,重新抓住王将的脚踝,拖着那个黑色的身体走出审讯室。
经过林凤隆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校长。”
他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他就交给你了。我去玩点有意思的。”
然后他拖着王将走了。
走廊很长,日光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叶安的影子拉成一条长长的黑色剪影。
王将的身体在地上拖行,黑袍摩擦着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叶安拖着王将,一间一间地找。
武器库、医疗室、生活区、储藏室——他的神识扫过每一扇门后面的空间,然后继续往前走。
直到走廊尽头,一扇与其他门都不一样的门。
不锈钢门体,电子密码锁,门框上方的墙角里嵌着一个摄像头。摄像头的指示灯亮着,是红色的。
叶安抬头看了那个摄像头一眼。
然后他抬起脚,一脚踹开了门。
门板连带门框一起飞了进去,电子锁的零件散落一地,火花闪了几下就灭了。
这是一间实验室。
比审讯室大了三倍不止。
中央是一张不锈钢解剖台,无影灯吊在正上方,灯光照得台面一片惨白。
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器械,有些叶安认识——骨锯、手术刀、止血钳,有些他不认识——那些造型诡异、带着血槽和导管的炼金器具,每一件都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墙角有一个铁笼子,空的。
笼子底部铺着一层干草,草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实验室最里侧的墙壁上,嵌着一整面单向玻璃。
玻璃后面是什么,看不到。
他把王将拖到实验室中央,丢在不锈钢解剖台旁边的地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面单向玻璃。
他知道玻璃后面有一个摄像头。那种高精度的、能拍清楚每一个毛孔的、专门用来记录实验过程的摄像头。
叶安对着那面玻璃,微微一笑。
然后他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
指尖亮起了火焰。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
是一种透明的、近乎无色的、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到边缘轮廓的火焰。
火焰在指尖跳跃,很小,很安静。
但它亮起的那一瞬间,整个实验室的空气都变了。
不是温度的变化——这火焰不烧肉体。
它烧的是更深层的东西。
灵魂火焰。
修为提升之后才能使用的能力。
不伤肉身,只灼灵魂。
被它沾上,肉体会毫发无损,但灵魂会在火焰中承受难以言喻的痛苦。
那种痛苦不会让人昏厥,不会让人死亡,只会让人清醒地感受着每一秒的灼烧,直到灵魂被烧成灰烬,或者施术者主动收回火焰。
叶安低头看着王将。
王将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能剧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映着那朵透明火焰的轮廓。
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嘴巴张开了,想喊,但脖子被掐了太久,声带发不出任何声音。
叶安把手指按在了王将的胸口上。
火焰蔓延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像一滴水滴在了宣纸上,透明的水渍瞬间洇开。
王将的身体在火焰中剧烈抽搐,黑袍之下,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十根手指在地面上疯狂地抓挠,指甲在水泥地上刮出尖锐的声响。
他的嘴巴张到了最大,喉咙里发出一种嘶哑的、像破风箱漏气一样的嘶吼。
但火焰烧得太快了。
快到叶安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控制了力度的。
按照他的计算,这个强度的灵魂火焰,烧一个普通人至少需要两到三分钟才能烧尽灵魂。
混血种,怎么也得十分钟吧。
可王将的身体在火焰中,像一张被扔进熔炉的纸片。
不到十秒。
火焰从燃起到熄灭,不到十秒。
王将的身体停止了抽搐。
他的双手还保持着抓挠地面的姿势,十根手指嵌进了水泥地的缝隙里,指甲裂开了,暗红色的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
但他的眼睛已经失去了所有神采,瞳孔放大,像两颗蒙了尘的玻璃珠。
肉体毫发无损。
但里面的东西没了。
叶安盯着那具空壳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重新按在王将的胸口上。
神识探入。
这一次不是摸骨,是彻彻底底的探查——从骨骼到经脉,从经脉到每一个细胞,从每一个细胞到它们曾经承载过的灵魂。
所有残留的痕迹,所有被刻意抹去的印记,所有藏在基因深处的秘密。
然后他发现了。
叶安收回手,嘴角慢慢咧开。
“呕吼。”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地上那具空壳,眼神里有恍然,有嘲弄,还有一丝真切的意外。
怪不得这个王将这么灵动。
会恐惧,会急躁,会在五分钟的沉默里被汗水浸透衣襟,会在逃跑的时候连头都不回。
普通的替身不会这样。
现在技术造出来的克隆人不会有真正的情绪。
它们只会执行命令,面无表情,毫无波动。
但这个王将不一样。
他的恐惧是真的,他的急躁是真的,他逃跑时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求生欲也是真的。
因为他的灵魂是真的。
至少,是一部分真的。
赫尔佐格用炼金术分离了自己的一部分灵魂,注入了这具躯体。
所以他才有这么高的血统纯度,骨骼硬度才会直逼次代种,所以在灵魂火焰烧尽这具分身里的灵魂碎片时,燃烧的速度才会这么快——因为那不是完整的灵魂,只是一块碎片。
一块很小的、像蜡烛头一样的碎片。
而这块碎片被烧成灰烬的时候,远在某个角落的真正赫尔佐格——
叶安已经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了。
某个阴暗的地下室里,或者某座深山的掩体中,或者某条繁华街道的普通公寓里,一个头发花白、面容阴鸷的老人正蜷缩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的灵魂被人切下一块,那一块又被烧成了灰。
那种疼痛不是肉体的疼痛,是从存在的根源处传来的、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的、喊都喊不出来的疼痛。
灵魂被撕裂的疼痛。
“啧啧啧。”
叶安抬起头,重新看向那面单向玻璃。
他知道赫尔佐格在看。
不在这个基地里,但一定在某个地方,通过这枚摄像头的信号,实时看着实验室里发生的一切。
看着他自己的分身被透明的火焰烧成空壳,看着叶安蹲下来探查那具空壳,看着叶安嘴角咧开的那个笑容。
叶安对着镜头,竖起一根手指。就是刚才燃起灵魂火焰的那根手指。
“再收点利息。”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轻快,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慢慢躲着。别让我逮到你哦。”
他笑了一下,转身朝实验室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具躺在解剖台旁的空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
他对着摄像头补了一句,语气真诚得像在给朋友提建议。
“灵魂撕裂的伤,没有药能治。只能硬扛。大概要疼个十天半个月吧,看你的体质了。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