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龙沉默了三秒钟。
在这三秒钟的时间里，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看清了眼前这个局，自己这是被架住了啊，架得结结实实，没有任何退出的可能。
拒绝测试意味着心虚，意味着不配合，意味着之前所有的客套和周全都将前功尽弃，而在这栋别墅里，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激怒两个修为远在自己之上的老家伙，无疑是最愚蠢的选择。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伸出双手。
掌心贴上玉体的那一刻，一股温润的触感从指腹传来，不像玉石该有的冰凉，反倒像是触碰到了活物的皮肤，带着三十六七度的体温，甚至能感觉到玉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搏动，像心跳，又像呼吸，赵小龙压下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抬眼看向对面两个老人。
“我需要做什么？运转真气吗？”
龙世海摇了摇头，竖起一根食指压在嘴唇上，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嘴唇翕动，声音压得很低：“对，你试着运转真气，其余什么也不要做，看着就行。”
赵小龙垂下眼帘，凝神静气。
龙阳真气在丹田内缓缓流转，像是一条沉睡的龙被轻声唤醒，他引导着那股温热的能量沿着经脉上行，经过膻中，过肩井，走曲池，最终汇入双手的劳宫穴。
真气涌出体表的那一瞬，他感觉掌心下的玉体微微震动了一下。
三个人，六只眼睛，齐齐聚焦在赵小龙双手之间那块白绿相间的玉上。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
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声，还能听见墙角落地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甚至能听见三个人彼此交错的呼吸。
赵小龙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怀疑这块所谓的灵玉宝鉴是不是早就坏了，或者龙世渊拿出来的根本就是个赝品，专门用来试探自己的。
但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变化出现了。
灵玉宝鉴的最下层，那十层阶梯中最低、最宽的那一层，忽然亮了。
不是被灯光照射的那种反光，而是从玉体内部自发涌出的光，温润的，柔和的，带着一种玉石特有的青白色泽，像是清晨第一缕光穿透了薄雾。
紧接着是第二层。
第三层的亮起几乎是紧随其后的，像是多米诺骨牌被推倒的速度，一层接着一层，层层递进，势不可挡。
第四层亮起的时候，光芒已经不再温润柔和了，而是变得炫目刺眼，青白色的光变成了浓烈的翠绿色，像是把一整座翡翠矿脉的精华都浓缩在了这方寸之间，疯狂地向外倾泻。
整个房间都被照亮了。
不是灯光的那种亮，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纯粹的光，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灵性。
龙世海和龙世渊不约而同地眯起了眼睛。
不是不想看，是太亮了。
那绿光像针一样扎进瞳孔，让两个见惯了风浪的老人都忍不住微微偏头，用眼角的余光去捕捉宝鉴上的变化。
龙世海的嘴巴微微张开，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那双一向沉稳的老眼里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龙世渊则要克制得多，只是眉头越蹙越紧，眉心那道竖纹深得能夹住一枚铜钱，但托着宝鉴的双手却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第五层，第六层，直到第七层。
绿光越来越盛，已经不再是翠绿，而是趋向于一种近乎液态的莹绿色，像是把极光囚禁在了这块小小的玉中，让它疯狂地翻涌、激荡、咆哮。
整个房间都被染成了这种诡异的绿色，三个人的面孔在这绿光的映照下显得苍白而失真，像三张纸糊的面具。
“别停...”
龙世渊的声音突然响起，嘶哑而急促，带着一种赵小龙从未听过的急切，这个一向沉稳如山的老人，此刻声音里竟然有了一丝颤抖。
第八层亮了。
光芒达到了一个骇人的高度。
那已经不是亮能形容的了，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存在感，像是有形的物质从玉体中涌出，填满了房间的每一寸空间，挤压着、撞击着、回旋着。
赵小龙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这光是有重量的，压在他的手上，压在他的肩上，压得他的脊背微微发弯。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赵小龙收手了！
不是后力不继，而是他主动中断了真气的输送，他完全可以继续冲击第九层、第十层，让这块灵玉宝鉴十层俱亮，达到传说中的圆满之境，但他没有。
在那一瞬间，他做出了一个极其清醒的、甚至是冷酷的判断，绝对不能表现的太耀眼。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在这个他还摸不清深浅的龙家，在这个敌友未分的深夜别墅里，暴露全部的实力和潜力，无异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可即便如此，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两个老人。
龙世海的下巴差点掉了。
这个形容毫不夸张，这家伙的下颌微微下垂，嘴唇半张，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阵绿光的余韵，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保持着这个姿势足足有三四秒钟，才猛地回过神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八层！
灵玉宝鉴的前八层俱亮。
这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龙世海更清楚。
龙家立族数百上千年，经手的子弟数以万计，能点亮灵玉宝鉴四层的便算资质上佳，五层堪称天才，六层百年难遇，最高级别的堪堪七层而已，而八层，在他漫长的记忆中，龙家从未出现过点亮八层的苗子。
从未！
他和二哥龙世渊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里包含的信息量太大了，赵小龙看懂了其中的一部分：震惊、狂喜、贪婪、忌惮、后怕……
种种复杂的情绪在两个老人的眼神交汇中完成了无声的传递和交换。
赵小龙哪里会知道，原本他们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原本，他们是打算用威逼利诱的手段拿下赵小龙的，画一个饼，许一个愿，让这小子乖乖听话，驱使他成为龙家的工具，修炼到一定程度，送到十万大山，献祭给那座古老的祭坛，用他的血肉和魂魄去稳固阵法，延缓妖魔出世的脚步，一枚棋子而已，用完了就可以丢弃。
但现在，他们必须改变思路了。
一个能点亮灵玉宝鉴八层的苗子，一个凭借自身资质硬生生突破到神游期的天才，这样的人，别说在他俩这里行不通，就算带回内龙家，就算摆在大长老面前，大长老也会重新审视他的价值。
献祭？笑话！
把这样的人献祭掉，那是暴殄天物，那是龙家数百年来最大的损失。
龙世海的脊背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就酿成了大错，如果把这样一个天才扼杀在摇篮里，或者稀里糊涂地献祭掉，那他龙世海就是龙家的千古罪人。
幸亏啊，测了这一次。
“小龙。”
龙世海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清了清嗓子，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这个动作带着一种明显的姿态意味，居高临下变成了平起平坐，他走到赵小龙面前，微微弯下腰，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近乎谦卑。
“我收回刚刚的话语。”
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后才放出来的：“你和龙家关系斐然，起初我们是想让你修炼到一定程度，解决掉十万大山妖魔出世的问题，但其中肯定是有代价的，现在看来，这个计划必须得要改变一下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盯着赵小龙的眼睛。
赵小龙的后背瞬间绷紧了，这老东西终于说了实话，虽然他没明说自己要如何解决妖魔出世的问题，但代价二字，却让他提高了警惕，按照古书记载，那是需要献祭血食的，赵小龙毫不怀疑，自己最开始就已经被盯上成为那个被献祭的人，但现在却因自己的修炼天赋改变了他们的想法，也不知道这件事值得喜还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