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一年的元旦,是在雪后初晴的早晨到来的。
依萍起得很早。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但阳光已经照在院墙上,金黄一片。屋檐下的冰凌反射着光,像挂了一排水晶。远处的田野白得耀眼,偶尔有几只麻雀飞过,在雪地上留下细碎的爪印。
今天是元旦。林雪说,要搞个简单的庆祝活动,让大家都高兴高兴。文工团准备了几个小节目,识字班要发奖状,村里还要聚餐——用公家养的猪杀一头,每家分点肉,算是过年的福利。
依萍洗了脸,梳了头,换上干净的衣服。那件棉袄是春妮娘新做的,虽然还是粗布,但絮了新棉花,暖和多了。她对着破镜子照了照,发现自己气色不错,脸上有了肉,眼睛也有了神。刚来时那种苍白和倔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春妮在院子里喊:“陆同志,走啦!去祠堂帮忙!”
两人踩着雪往祠堂走。路上遇到王大爷,他穿着新褂子,戴着新毡帽,脸上笑得全是褶子:“陆同志,春妮,今儿过节,都精神!”
祠堂里已经忙开了。沈文心带着几个妇女在剪窗花,红纸屑落了一地。小赵在墙上贴标语,白纸黑字写着“庆祝元旦”“抗战必胜”。二柱的爹也在,帮着劈柴,准备生火盆。李大娘坐在角落里,拿着块红布,不知在缝什么。
“大娘,缝什么呢?”依萍凑过去看。
李大娘举起手里的东西,是个小荷包,红布做的,上面绣着两朵花——绣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花。
“给我儿缝的。”李大娘说,“等过完年,托人捎到前线去。里面装点炒黄豆,保佑他平安。”
依萍拿起荷包看了看。针脚不匀,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但每一针都很认真。特别是那两朵花,虽然不像花,但能看出是花——红花绿叶,红的是心,绿的是希望。
“大娘,您手真巧。”
“啥巧不巧的,就是用心。”李大娘说,“我眼睛不好,晚上缝的,点着油灯,一针一针的。想着铁柱收到这个,能吃上娘做的炒黄豆,心里就高兴。”
依萍的眼眶有些热。她转过身,去帮沈文心贴窗花。
窗花是沈文心设计的,有“福”字,有“春”字,有花朵,有小动物。虽然只是红纸剪的,但贴在窗户上,阳光一照,红艳艳的,特别喜庆。
“文心,你手真巧。”依萍说。
“在上海时学的。”沈文心说,“小时候过年,家里也剪窗花。后来打仗了,就没这心思了。没想到在这儿又捡起来了。”
她顿了顿,又说:“陆同志,我想起小时候,每年过年,我娘都要剪好多窗花,把家里贴得红红的。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好看。现在才明白,那红,是盼头,是希望。”
两人贴完窗花,又去帮忙摆桌椅。祠堂里摆了十几张桌子,都是从各家借来的,有高有矮,有方有圆,但铺上报纸,放上碗筷,看着也挺整齐。
上午十点,庆祝活动开始。
林雪先讲话,简短有力:“同志们,乡亲们,今天是民国三十一年的元旦。过去的一年,咱们根据地经受了考验,战胜了困难,生产搞得好,学习搞得好,民兵也打了几次胜仗。新的一年,咱们要继续努力,支援前线,争取抗战早日胜利!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回答声响亮。
接下来是文工团的节目。春妮唱了新学的歌《新年好》,沈文心朗诵了自己写的诗《元旦献词》,小赵表演了一段快板《军民一家亲》。虽然简陋,但大家看得高兴,掌声不断。
节目中间,还穿插了发奖状。识字班评了十个学习模范,李大娘是其中之一。她颤巍巍地上台,接过奖状,手抖得厉害,但笑得合不拢嘴。
“李大娘,您说几句!”台下有人喊。
李大娘站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我六十二了,土埋半截的人了。以前不识字,是个睁眼瞎。现在会写几个字了,能给儿子写信了。这得感谢党,感谢文工团的同志们。我没什么能报答的,就好好活着,好好学,好好等儿子回来。”
台下掌声如雷。依萍拍得手都红了。
聚餐开始。大锅炖的猪肉粉条,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每人分一碗,蹲着吃,站着吃,坐着吃,都吃得香。王大爷边吃边说:“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了。这肉,香!”
依萍也分了一碗。肉不多,就几片,但炖得烂,入口即化。粉条吸饱了肉汤,滑溜溜的,好吃。她慢慢吃着,看着周围热闹的人群,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这样的日子,虽然苦,虽然累,但真实,有温度。比前世那些灯红酒绿、觥筹交错的场合,不知好多少。
吃完饭,大家还不肯散。有人提议唱歌,于是又唱起来。从《义勇军进行曲》唱到《大刀进行曲》,从《黄河颂》唱到《松花江上》。唱得喉咙都哑了,还在唱。
依萍被拉着唱了好几首。她唱了《夜来香》——改了词的,唱根据地的生活。唱完,掌声不断。
太阳偏西时,人群才渐渐散去。依萍和沈文心收拾碗筷,春妮和小赵打扫场地。林雪走过来,递给依萍一封信:“下午刚到的,周明的。”
依萍接过信,心里一喜。上次周明说要去执行任务,可能很久不能写信,没想到这么快又有信来。
她拆开信,先掉出几张照片。第一张,是周明站在一个窑洞前,背景是光秃秃的山,他瘦了,但笑得开心。第二张,是一群战士围坐在一起,中间放着一口锅,锅里冒着热气,像是在煮什么。第三张,是一个年轻战士的遗像——和上次那个李小虎一样,闭着眼,嘴角留着笑。
依萍的心一沉。她拿起那张遗像,仔细看。战士很年轻,二十岁左右,脸上还有稚气。穿着军装,戴着军帽,安详地躺在雪地里。旁边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娘亲收”。
她翻过照片,背面有周明的字:“赵小毛,二十岁,河南人,参军一年。牺牲前说:‘告诉俺娘,俺没给她丢脸。’”
依萍的手有些抖。她继续看信:
“依萍:见字如面。这封信是在战斗间隙写的。最近打了几场硬仗,牺牲了一些同志。每送走一个,我都拍一张照片。不是为了残忍,是为了让他们的亲人,有一张可以念想的东西。”
“赵小毛牺牲那天,正好是他的生日。他早上还跟我说:‘周干事,今天俺二十了。打完仗,俺要好好吃一顿。’结果下午就……他走的时候很平静,嘴角还留着笑。他让我帮他写封信给娘,只写一句话:‘娘,俺没给您丢脸。’”
“依萍,我越来越觉得,记录的意义,不只是为了后人。更是为了当下,为了活着的人。每一个牺牲的战士,都应该被记住。每一个母亲,都应该有一张儿子的照片。”
“部队马上要转移了,去新的战场。可能真的有一段时间不能写信。但我会好好的,你放心。”
“木鸟一直带着。你那只,还好吗?”
“保重。盼信。”
“周明十二月三十日于前线”
依萍读完信,久久没有动。夕阳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心里又冷又热。冷的是又有战士牺牲,又有母亲失去儿子。热的是周明还活着,还在记录,还在战斗。
她把信和照片小心收好。那两只木鸟,她还带在身上——雌鸟一直贴身放着,雄鸟的照片在信里。隔着千山万水,但它们也算团圆了。
远处传来鞭炮声——是孩子们在放炮仗,噼里啪啦,喜庆得很。依萍站在那里,听着这声音,看着夕阳下的村庄,心里忽然很平静。
战争还会继续,牺牲还会发生。但只要还有人记录,还有人记得,那些牺牲就不会白费。
她转身往回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像一个长长的逗号。
新的一年开始了。
新的战斗,新的牺牲,新的希望,都在前面等着。
而她,会一直在这里——记录,等待,坚守。
直到胜利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