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汝成看着众人僵住不动的模样,依旧笑嘻嘻的,故作疑惑地催促:“怎么都愣着不动?放心吃、大胆喝,别拘谨。”
沉默良久。
一名年纪稍长、胆子略大的巡警压着心底的恐惧,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语气带着明显的颤抖:“冯……冯长官,冒昧问一句,这顿饭,不会是……断头饭吧?”
这话一出,其余众人瞬间屏住呼吸,浑身紧绷,眼底的慌乱愈发浓重,死死盯着冯汝成,等待他的答复。
冯汝成闻言当即摇头,笑容坦荡,语气诚恳,刻意安抚众人的情绪:“你们这都是瞎想、自己吓自己。”
“咱们经委会办事,向来依规依矩、分明黑白。”
“你们就是违纪违规、作风散漫,算不上十恶不赦的死罪,怎么会给你们吃断头饭?事情核查清楚,自然就放你们回去。”
这番话坦荡温和,瞬间打消了众人大半顾虑。
他们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压抑了一天一夜的饥饿感瞬间翻涌上来。
有人率先伸手抓起两个窝窝头,大口大口往嘴里塞,吃得急切仓促,被干硬的面食噎得直翻白眼、脖颈发红,慌忙端起热水猛灌几口,才勉强将食物咽下。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其余众人再也按捺不住,纷纷上前争抢食物、舀取热水,审讯室里瞬间响起一阵咀嚼、吞咽的杂乱声响,所有人都埋头狼吞虎咽,全然没了之前的警惕,心底渐渐安稳下来。
看着众人吃得差不多了,冯汝成脸上的笑意更深,慢悠悠开口抛出一句:“弟兄们安心吃、好好喝,吃饱喝足,等天一亮,就送你们走。”
唰的一下!
十几双眼睛瞬间齐刷刷抬起,死死盯住冯汝成,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悬到了嗓子眼,眼底的慌乱比之前更甚。
众人心里瞬间凉了半截,越发笃定了心底的猜测:果然是断头饭!
寻常关押核查,根本不会特意管饭、更不会天亮送人,这般反常的待遇,摆明了是要送人上路。
不少人心头酸涩恐惧,眼眶瞬间泛红,隐隐泛起泪光,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
冯汝成看着众人草木皆兵、惶恐不安的模样,心里暗自好笑,连忙摆了摆手,出声解释化解误会:“都别紧张、别瞎琢磨,我说的送走,是送你们回警察局,各归各位,继续回去当差,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真的?送我们回去?”有人不敢置信地追问,语气满是迟疑。
“这……这可能吗?”还有人依旧心存疑虑,惴惴不安。
冯汝成神色一凛,语气斩钉截铁,字字笃定:“绝对是真的,这话是顾主任亲口交代的,我只是奉命传话。”
“呼——”
一瞬间,全场所有人齐齐松了一口长气,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在这群底层巡警心里,顾青知的公信力远超旁人。
他早年在警察局任职时,行事公正、赏罚分明,不徇私、不欺压底层,从不无故苛责小人物,在基层警员心中积攒了极好的口碑,是众人发自内心愿意相信的长官。
紧绷的恐惧彻底散去,众人瞬间放松下来,纷纷放下戒备,七嘴八舌地聊起了过往,言语间满是对顾青知的信任。
“我就说顾主任靠谱,绝对不会坑咱们!”
“那可不!想当年顾主任还在警察局的时候,我有幸跟他搭班,还蹭过他半包好烟呢!”有人得意洋洋地吹嘘。
“你那也算啥?”另一人立刻不服气地接话,“有一回大清早我巡街,冻得浑身发抖,顾主任路过,还特意请我吃了一碗热乎面条呢!这般体恤下属的长官,哪里会随意为难我们?”
旁边有人忍不住拆台质疑:“就你?你也配让顾主任请你吃面?别吹牛了!”
那人当即梗着脖子反驳,底气十足:“我怎么不配?本来就是真的!”
“我作证,那次我也在!是有这么回事!,不过好像朱巡警也在。”一旁的另一名巡警连忙帮腔。
众人瞬间恍然大悟,纷纷点头附和。
审讯室里的气氛彻底松弛,满是欢声笑语,全然没了方才的压抑惶恐。
他们沉浸在顾青知往日的善意与口碑里,全然放下了所有戒备,天真地以为此番只是一场普通核查,天亮便能平安归队。
可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此刻楼上的顾青知,心中对这群人只有无尽的厌恶与痛恨。
这群人身为公职人员,不思保境安民、守护百姓,反而甘愿沦为日寇走狗,仗着日方势力欺压无辜民众,整日敲诈勒索、横行霸道,吸尽百姓血汗,坏事做尽、毫无良知。
在江城百姓心中,他们比日寇更让人痛恨。
顾青知早已将他们划入必除的毒瘤之列,今日借路处置,本就是一举肃清祸害的绝佳机会,绝无半分留情的可能。
天色渐渐破晓,东方天际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暗沉的夜色缓缓褪去,清冷的晨光穿透云层,洒落整片经委会大院。
薛炳武一夜未合眼,眼底布满红血丝,脚步沉稳地走进办公室,浑身带着熬夜的疲惫,却依旧神色严谨。
顾青知抬眸看向他,沉声问道:“都准备好了?”
“全部就绪。”
薛炳武低头回话,语气干脆利落。
“卡车、路线、人手全部安排妥当,开车的、随行押解的都是咱们稽查科最信得过的老人,嘴严、执行力强,绝对不会出纰漏。车辆问题也已经妥善解决,随时可以出发。”
顾青知微微颔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时针刚好落在预定时间。他目光沉定,淡淡吩咐:“时间差不多了,出发。别走小路,改走大路。”
小路偏僻荒凉、人迹罕至,极少有路人经过,虽然能避开耳目、但显得好像是掩人耳目。
走大路显得问心无愧,而且又方便临场布局、制造意外,是稳妥的动手地点。
薛炳武瞬间领会深意,重重点头,转身出门调度。
很快,大院里响起杂乱却有序的脚步声。
稽查科队员面色冷峻、动作利落,两两一组,上前推搡着面色茫然的程文杰与十几名巡警,催促着众人登上等候在院内的军用卡车。
程文杰双手被绳索束缚,脸色阴沉,眼底藏着化不开的不安,全程沉默不语,心头始终萦绕着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而那群巡警,依旧沉浸在即将被释放归队的喜悦里,神色松弛、毫无防备,甚至有人低声说笑闲聊,彻底放下了所有警惕。
顾青知静立在办公楼二楼窗台边,居高临下,静静俯瞰着大院里的一切。
晨光微凉,拂动他的衣摆,他的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风起云涌的算计与决绝。
他心里无比清楚,今日这一步,是彻底的险棋。
一旦动手,就等于公然违抗佐野智子的指令,变相与特高课撕破脸皮,往后日方必然会处处针对、严加提防,他在经委会的处境也会愈发艰难。
可他更清楚。
这一步,非走不可。
若是一味妥协退让、任由日方拿捏、放过程文杰这颗钉子,他不仅会彻底失去在经委会的话语权,沦为日方随意操控的傀儡,更会打乱所有潜伏布局,彻底错失掌控局势的主动权。
想要站稳脚跟、继续潜伏、搅动局势,就必须破釜沉舟、主动亮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