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七年五月廿二，苏州，观前街。

    

    辰时刚过，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但“裕泰证券行”门前的青石板路上，人群却挤得水泄不通。

    

    穿绸衫的商贾、戴方巾的读书人、甚至提着菜篮子的妇人，全都伸长脖子盯着门楣上那块巨大的木牌，那是股价牌，伙计每隔一刻钟就会用竹竿挑着新牌子挂出来。

    

    “生丝股……又跌了！”有人尖声叫道。

    

    木牌上，“江南生丝联合社”那一栏，墨迹淋漓地写着：昨收三两二钱，今开三两，现价二两八钱。

    

    跌了一成二。

    

    “抛！快抛！”一个胖商人满头大汗地往柜台挤，“我手里三百股，全抛！”

    

    “我也抛！两百股！”

    

    “还有我！”

    

    柜台后的账房先生笔尖发抖：“诸位！诸位冷静！美洲战事只是传闻，生丝出口未必……”

    

    “传闻？！”一个精瘦的老商人冷笑，他举起手中一份皱巴巴的《苏报》，“报上都登了！‘英夷舰船云集阿拉斯加，太平洋航路恐遭封锁’！咱们的生丝是要卖去欧洲的，船过不了太平洋，卖给谁？烂在仓库里吗？”

    

    这话像冷水泼进热油锅，人群彻底炸了。

    

    “快抛啊！”

    

    “别挤！让我先！”

    

    “我的股！我的养老钱啊……”

    

    混乱中，一个戴着西洋窄边帽、穿着灰色洋装的中年男人悄悄退出人群。

    

    他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巷口早有辆不起眼的马车等着。

    

    上车后，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头微卷的棕色头发和一双淡褐色的眼睛。

    

    正是爱德华·格雷 ，那个曾在格物书院当“留学生”、窃取龙渊号草图、之后在股票市场与岑子瑜交手失败的英国商业间谍。

    

    “先生，情况如何？”车夫用英语低声问。

    

    “很好。”爱德华嘴角勾起一丝笑，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用铅笔快速记录，“开盘两刻钟，生丝股跌一成二，带动棉纺股跌半成，航运股跌一成……恐慌情绪已经蔓延。”他合上本子，“去码头，该发第二封信了。”

    

    马车驶向运河码头。那里有艘即将起航的荷兰商船，爱德华的信将通过荷兰人的手，经巴达维亚中转，最终送到伦敦金融城某位大人物的桌上。

    

    信的内容很简单：“计划顺利。江南股市已乱，三日内抛售潮将达到顶峰。建议伦敦市场同步做空中国概念股。”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裕泰证券行斜对面的茶楼二楼，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人正用单筒望远镜盯着他马车的方向。

    

    年轻人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茶客低声道：“目标出现，确系爱德华·格雷。去了码头方向。”

    

    茶客点点头，起身下楼。他走到街角一个卖菱角的小贩摊前，看似随意地挑了俩菱角，付钱时却低声说：“目标码头，发信。”

    

    小贩收下铜钱，吆喝声依旧：“新鲜菱角嘞——”，但手底下已经摸向摊子底层的暗格，那里有架简易电报发报键。这是皇业司最新部署的“便携式电报点”，苏州城里有十二个。

    

    巳时三刻，京师，户部衙门。

    

    岑子瑜的算盘珠子今天响得格外急，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他面前摊着七八份急报：苏州、杭州、松江、南京……全是股市暴跌的消息。

    

    “生丝股跌一成八，棉纺跌一成二，航运跌一成五……”他每念一个数字，脸就白一分，“这才两个时辰！照这个跌法，到收盘时，江南股市总市值能蒸发……八十万两！”

    

    八十万两！相当于去年江南三府一州的全年商税！

    

    “大人！”一个主事冲进来，手里捏着刚译出的电报，“苏州密电：发现爱德华·格雷踪迹，疑似在操控市场！”

    

    岑子瑜一把抓过电报纸，看完，狠狠拍在桌上：“果然是他！这阴魂不散的英国佬！”

    

    他起身在值房里踱步，算盘在手里颠来倒去。股市暴跌，影响的不仅是商人，江南那些投资股市的中小地主、手工业主、甚至普通市民，都可能血本无归。一旦引发民乱，比前线打败仗还可怕。

    

    更关键的是，皇业司的“专项债券”原本打算下个月发行，募资十五万两建转炉。现在股市这么一闹，谁还敢买债券？韦筱梦的转炉……

    

    想到韦筱梦那“提头来见”的赌咒，岑子瑜打了个寒颤。

    

    “来人！”他猛地转身，“备马！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