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内部,光线昏暗,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张开了嘴巴。
没什么人。
或许是时间还早——威尼斯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大多数人都还蜷缩在被窝里,享受最后的温暖。
不过,倒是有一些常客迷迷糊糊地趴在桌上打盹,显然宿醉未醒。
他们的呼吸声粗重而浑浊,混着酒精和烟草的气味,在空气中慢慢发酵。
对于一张生面孔的到来,大胡子老板不由多看了徐浪几眼。
东方式的面容——这是大胡子老板的第一印象。
五官深邃,轮廓分明,不像那些千篇一律的游客,倒像是一个......寻找什么的人。
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继续擦拭着手中的酒杯。
动作娴熟而机械,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钟摆。
徐浪皱了皱眉,目光在昏暗的大厅里扫了一圈。
他在寻找印象中那道身影——被称之为这条街败类的那个男人。
可惜......不在。
人不多,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各个角落。
有趴在桌上打鼾的,有抱着酒瓶说梦话的,还有一个老太太在角落里独自跳舞,动作僵硬而缓慢,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没有那道身影。
徐浪走到吧台前,坐在高脚凳上。
“小伙子,要找人?”
地道的意大利语,带着威尼斯口音。
若非徐浪掌握着十几门外语,还真得既当聋子又当哑巴。
“是的,老先生。”徐浪笑了笑,语气客气而自然,“我想知道夏洛克先生在不在?”
这个名字一出口,大胡子老板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败类?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你找那条疯狗?”
大胡子老板放下酒杯,双手撑在吧台上,认真地打量着徐浪。
疯狗。
这是夏洛克在圈子里的绰号。
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少。
每一个知道这个名字的人,提起时都会不自觉地压低声音,仿佛怕惊动什么沉睡的东西。
“是的。”
徐浪没有否认,语气平静。
大胡子老板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擦拭酒杯,声音淡淡的:
“他不在。你先坐一会吧——他很快就会来。一夜过去,料想他家里的酒,应该不多了。”
说完,他的嘴角溢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他认识夏洛克很多年了......
亲眼见证了一条疯狗变成病猫。
这其中的酸甜苦辣,难以尽述。
他只是觉得惋惜——多好的一个人。
尽管做事不太靠谱,但不该去否定他轰轰烈烈的二十多年经历。
有时候......酒误事,也误人。
徐浪安静地坐在椅子上。
四周的桌椅都是用老断木锯成的,边缘磨得光滑发亮,带着岁月的痕迹。
这让人感觉像是回到了中古时代——昏暗的灯光,斑驳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头和廉价烟草的味道。
不时有一些上了年纪的妇人在空地上跳舞,动作夸张而奔放,引得几个六七十岁的老人吹口哨、打拍子。
在这种酒与色的气氛中,他们尽情挥霍着为数不多的寿命。
威尼斯的老人们......
活得倒是潇洒。
徐浪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些人,也许比那些整天忙忙碌碌、算计来算计去的人,活得更明白。
至少,他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哐当——
大门被猛地推开。
冷风灌了进来,吹得挂在门口的铃铛叮当作响。
不少人皱了皱眉,被打扰了清梦,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
可当他们看清走进来的那道身影后,那份不悦立刻变成了不屑。
“又是他。”
“这条疯狗。”
一个满脸胡渣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不修边幅,戴着一顶皱巴巴的帽子,像极了南北战争时期的西部牛仔。
可这身不讲究的穿戴,让人觉得是一个乞丐跑了进来。
他的衣服皱皱巴巴,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
脚上是一双磨破了皮的皮鞋,左脚那只还张着嘴,露出里面灰色的袜子。
男人身边,跟着一条猎犬。
那狗瘦骨嶙峋,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它流着哈喇子,眯着眼,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仿佛随时会倒下去。
可识货的人——比如徐浪——就能察觉到这条猎犬内敛的凶煞。
这条狗......
若是放进森林里,它有胆子跟大狗熊逞凶。
猎犬的爪子粗壮有力,指甲深深嵌入地面。
它的眼睛里偶尔闪过一道寒光,那种光芒,只有真正经历过生死搏杀的野兽才会有。
徐浪注意到,猎犬进门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找地方趴下,而是扫视了整个酒吧一圈——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保镖,在确认环境是否安全。
“亲爱的夏洛克——”
大胡子老板熟练地倒满半杯酒,推了过去。
“这是给你准备的。”
等夏洛克坐在吧台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后,他指了指徐浪:
“那个小伙子一大早就来等你了。”
夏洛克没有说话。
他只是斜了徐浪一眼——那一眼,像刀锋一样冷,又像死水一样静。
然后,他就收回了目光,平静地喝酒。
好像徐浪不存在一样。
徐浪没有着急。
他知道夏洛克的脾气——这条疯狗,不是那么容易接近的。
“老先生,不介意我亲手调一杯酒吧?”徐浪笑着站起身,走到吧台后面。
那条猎犬似有所感,长毛差点竖了起来。
它的眼睛猛地睁开,死死盯着徐浪,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凭借动物的直觉,感受到了徐浪的强大。
护主。
这条狗在护主。
夏洛克终于又看了徐浪一眼。
这一次,目光停留的时间比上次长了那么一两秒。
然后,他低下头,抚摸着猎犬的脑袋,手掌在粗糙的毛发上缓缓滑动,似在安抚。
很快,猎犬平静下来。
浑身的躁动减轻了很多,眯着眼伏在地上,将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之间。
可它的耳朵还竖着,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可以。”
大胡子老板笑着点了点头,往旁边让了让,把吧台的操作空间腾出来。
其实,不少人听到大胡子老板的话,得知徐浪坐了一个早上是在等夏洛克,一个个顿时有些不屑地望过来。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跟夏洛克混在一起的人,都是不入流的二五仔。”
“这个年轻人......”
“怕是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
徐浪对这些目光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踮了踮脚,从吧台最高的地方取下四瓶酒。
那四瓶酒摆在高处,落满了灰尘,显然很久没有人碰过了。
然后又从中间位置抽出两瓶。
大胡子老板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夏洛克也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徐浪会直接去掏几瓶最贵的——那种人他见多了,以为用钱就能砸开一切。
若是那样,他会一走了之,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可徐浪没有。
他挑的这六瓶酒,不是最贵的,却是最适合搭配的。
这个年轻人......懂酒。
无形中,这个举动让夏洛克对徐浪产生了一丝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