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太脸上挂着一种高深莫测的神情,他没有立刻回答徐浪的问题,只是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啜饮一口,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似在沉思,又似在回溯某些久远的记忆。
徐浪没有催促,安静地坐在一旁。
他了解这位长辈,既然陈文太能一针见血地指出连他自己都险些忽略的关键,心中必然早已有了应对之策。
此刻的沉默,或许是在梳理思绪,组织更精当、更易于理解的说辞。
外界的舆论战场,此刻正发生着微妙而关键的转向。
关于ETL总部“大规模械斗”的喧嚣尚未完全平息,人们仍在津津乐道地猜测徐浪的“底色”。
支持者与质疑者吵得不可开交,中间派则冷眼旁观。
然而,就在这个节点,江陵电视台在晚间黄金时段,播出了一条重磅新闻。
镜头前,面容憔悴但眼神平静的吴达明,坐在看守所的审讯椅上。
主持人用清晰而沉稳的语调,详细回顾了吴达明及其团伙当年在江陵犯下的累累罪行:
开设赌场、暴力追债、伤人致残......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随即,话锋一转,揭示了吴达明近期“装病保外就医”,实则秘密潜逃,并阴谋策划绑架徐浪母亲陈白素的惊人内幕!
报道指出,徐浪方面提前获悉了这一危险情报,为了不打草惊蛇,并能将吴达明及其残余党羽一网打尽,才与警方、军方精心策划,以ETL总部为饵,布下天罗地网。
那场被外界误读的“大规模聚众”,实则是三方协作、诱捕重犯的秘密行动!
紧接着,江陵市公安局长郝万年、省厅重案组长魏东升、驻军上校严阳,依次出现在镜头前,以官方身份证实了这一说法,强调这是一次成功的“军警民联合执法行动”,旨在清除社会毒瘤,保障人民安全。
之前未向社会公开吴达明脱逃的消息,是出于避免引发不必要的恐慌、确保行动成功的考虑。
南唐第一监狱狱长陈坚面对镜头,痛心疾首地承认了监管失职,并接受了上级的处分。
更令人震动的是,省公安厅厅长余文强也出现在画面中,他面色沉重,言辞恳切,就此次在押重犯脱逃事件代表警方向社会公众致以诚挚歉意,并主动请求承担领导责任,接受组织处理。
这条新闻如同投入沸油中的一滴冷水,瞬间引发了剧烈的反应!
各大电视台纷纷转播,报纸连夜撤稿换上新头条。
先前那些扯着嗓子质疑徐浪“涉黑”、“洗钱”的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瞬间消减了一大半!
虽然仍有少数顽固分子质疑这是“精心策划的公关秀”、“官商勾结的谎言”,但连一省警厅厅长都出来鞠躬道歉、自请处分了,这份“代价”和“诚意”,让大多数理性的围观者开始动摇,倾向于相信官方的解释。
毕竟,相比于“徐浪是黑社会老大”这种缺乏实锤的猜测,“警方失职导致重犯脱逃,企业家协助设局抓捕”这个版本,听起来虽然也有瑕疵,但逻辑上似乎更完整,也有官方背书。
“荒谬!无耻!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南唐市,彭飞所在的酒店套房内,电视机正播放着江陵台的新闻。
看到余文强出现在镜头前鞠躬时,彭飞再也忍不住,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气得满脸通红,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他们怎么敢?!怎么敢编出这么一套漏洞百出的鬼话!我要举报!我要向更高层举报!揭穿他们的谎言!”
彭飞挥舞着手臂,激动地吼道。
一旁的邵青默默地看着他,心中暗暗摇头。
这位彭大少,背景是够硬,可这城府和应变能力......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若不是靠着家世,就这心性和智商,能在燕京党青少派里混到今天的位置?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
孙凌派来“协助”彭飞的另一名青年,此刻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他凑近彭飞,低声道:
“彭少,息怒。徐浪此人,厚颜无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这次能搞出这么一套说辞,无非是仗着在江陵根基深,有人替他圆谎。不过,咱们手里不是还有一张牌吗?”
“牌?”彭飞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你是说......关在江陵局子里的那个‘凶手’?”
“对!”
那青年点头,压低声音。
“只要咱们想办法,让这个人‘开口’,对着媒体说几句‘该说的话’......比如,是受徐浪指使去顶罪,或者之前的口供是被人威胁利诱才说的......到时候,徐浪这套‘联合执法’的谎言,不就不攻自破了吗?舆论必然再次反转,够徐浪喝一壶的!”
彭飞的眼睛瞬间亮了,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兴奋地搓着手:
“对对对!你说得对!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必须尽快行动!”
邵青在一旁听着,眉头却越皱越紧,忍不住插话道:
“彭少,此事......是否需要先跟孙少通个气,商议一下?毕竟事关重大,而且余文强既然已经站到了徐浪那边,难保他们不会有所防备。”
“徐浪的二舅就在南平军区,他们若真去查我们之前冒充南平军区人员的身份,恐怕......”
“跟孙凌商量?”
彭飞想都没想就否决了,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等他商量完,黄花菜都凉了!现在就是要打徐浪一个措手不及!至于身份问题.....”
他沉吟了一下。
“邵青说得也有道理,不得不防。这样,我们想想办法,把人弄出来,直接送到外省去审理!只要人到了咱们更能影响的地方,还怕徐浪能翻天?”
他越说越觉得此计可行,仿佛已经看到了徐浪身败名裂的场景,心情大好,走到窗边,看着南唐的夜景,得意地笑了起来。
邵青看着彭飞的背影,心中那股不安感却越来越强烈。
跟在这种有勇无谋、刚愎自用的“主子”身边办事,风险实在太大了。
他暗自叹了口气,只希望孙凌那边能尽快有新的指示,或者......别被这个蠢货牵连得太深才好。
彭飞似乎完全没察觉到邵青的忧虑,他转过身,打量着邵青,忽然笑道:
“邵青啊,没想到孙凌手下还有你这样心思缜密的人才。怎么样,考虑一下,跟我干?孙凌能给你的,我加倍!”
邵青心中一阵腻歪,脸上却不得不挤出公式化的笑容,微微躬身:
“彭少说笑了,孙少对在下有知遇之恩,岂敢背弃?能为彭少略尽绵力,是在下的荣幸。”
“哈哈,开个玩笑,别介意!”
彭飞大笑一声,拍了拍邵青的肩膀,但眼神里那点招揽之意未必全是玩笑。
他确实有些嫉妒孙凌,手下能有这等得力又清醒的干将。
“好了,这事我得好好琢磨琢磨,想个万全之策。”
彭飞摆摆手,脸上又露出那种惯有的、带着几分轻浮的笑容。
“你们先休息吧,我出去透透气,这南唐的夜色,听说别有一番风味,春宵一刻值千金嘛!哈哈!”
说着,他哼着小曲,自顾自地开门走了出去,留下邵青和那名青年在房间里。
邵青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彭飞钻进一辆出租车,摇了摇头。
跟这样的人共事,每一步都得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