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羁押的这三天,郭海生表面看似平静,内里却如沸水翻腾。
这也难怪,被一群持枪的凶徒拘禁,换了谁都得心惊胆战。
他能强压下恐慌,不至于崩溃失态,全赖方中骏留下的那只锦囊——更确切地说,是锦囊里那张巴掌大的宣纸。
纸上只有八个字:生于安乐,死于忧患。
郭海生曾偷偷取出,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反复端详。
起初他有些不解其意,甚至觉得这告诫与眼前绝境格格不入。
然而,在极度的恐惧与漫长的煎熬中,某种被逼至绝境的“灵光”忽然闪现——或许,这正是方大师的深意:想活,就得装出“安乐”之态;若终日惶恐不安(忧患),反而会招致杀身之祸。
这近乎顿悟的理解,成了他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
他努力按捺住狂跳的心,强迫自己该吃吃,该睡睡,面对送饭大汉时,甚至挤出一丝近乎麻木的顺从表情,尽量不泄露心底半分惊惧。
几日下来,他隐约感觉这“安乐”伪装似乎起了作用。
看守的大汉不再如最初那般凶神恶煞,彼此间偶尔还会嬉笑几句,氛围似乎松缓了些。
但郭海生丝毫不敢大意,更不敢打听那位“宁老板”的下落,只是蜷在角落,默默扮演着一个认命且无害的“囚徒”。
“起来!老大要见你!”
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粗嘎的喝令打断了郭海生的假寐。
他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手却本能地迅速将那张攥得发皱的纸条塞回衣兜深处。
他装作被惊醒,慢吞吞地摸索着找到眼镜戴上,眼神茫然地看向门口的大汉:“......什么?”
“聋了?老大叫你!赶紧起来,跟我走!”大汉不耐烦地催促。
“......好,好。”
郭海生咽了口唾沫,双腿有些发软,但脑中那八个字如警钟般鸣响。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顺从地站起身,跟在大汉身后。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脑子里乱糟糟地闪过各种可怕的念头:这是要“处理”他了吗?方大师的锦囊,这次还能庇佑他吗?
穿过昏暗的走廊,来到一间较为宽敞的屋子。
那个戴着墨镜、身材发福的胖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几枚金戒指,见郭海生进来,抬了抬下巴,一口浓重的粤腔:
“你系边个?同宁博伟个衰仔,咩关系?”
“老大,他就是宁博伟说的那个大陆老板,来买地的。”带路的大汉插嘴道。
“哦?”
胖男人拖长了音调,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郭海生,墨镜后的目光让人捉摸不透。
“听说你同宁博伟做紧大买卖?系唔系啊?”
郭海生强作镇定,点了点头,喉咙发干:“是......是有这么回事。”
“啧啧,”胖男人捏了个夸张的兰花指,展示着手上金光闪闪的戒指,“大陆来的老板,果然财大气粗。宁博伟那块破地你都看得上?人哋话大陆客系‘大水鱼’,睇来有啲道理喔。”
郭海生心里咯噔一下。
宁博伟不是李诚介绍的“人情价”吗?
怎么到这人口中,自己倒成了待宰的肥羊?
但他不敢流露出半分疑惑,只是干笑着点头,一副老实巴交、听凭发落的样子。
“算啦,”胖男人似乎失去了兴趣,摆摆手,“养你几日,食我嘅,住我嘅。我下边百几号兄弟要开饭,冇闲钱养你哩种闲人。你想继续住,自己掏钱;冇钱,就一个字——滚!”
“啊?”
郭海生一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发咩呆?大哥叫你滚,仲唔快啲?”旁边的大汉吼道。
郭海生一个激灵,巨大的惊喜与不敢置信交织,让他手足无措。
他下意识地就想拔腿往外跑,可刚转身迈出两步——
“等阵。”胖男人慢悠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郭海生背脊一僵,脚步顿住,心瞬间沉到谷底。
难道......要反悔?
他僵硬地转过身,脸上血色褪尽。
胖男人隔着墨镜,盯着他,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威胁:
“出去之后,个嘴收实啲。边啲该讲,边啲唔该讲,自己捻清楚。如果警察因为呢单嘢揾我麻烦......”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寒意森然。
“就算你飞返大陆,我都有办法揾到你。宁博伟个衰仔,实知你住边。明唔明?”
郭海生如蒙大赦,心头巨石落地,忙不迭点头如捣蒜:
“明白!明白!老板放心,我......我嘴巴最严了,一定不乱说!一定!”
“咁就滚吧!”
这一次,郭海生再不敢停留,几乎是连滚爬出屋子,顺着指示冲出这栋偏僻的村屋。
直到踏上外面偶有车辆驶过的土路,微凉的夜风拂面,他才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要将这几日积压的恐惧全部呼出。
环顾四周,夜色深沉,远处有零星灯火,一种恍如隔世、劫后余生的不真实感强烈地冲击着他。
“宁老板......”
他想起那个一同被抓的“合作伙伴”,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随即被更强烈的自保念头压下。
“算了,自身难保......能逃出来已是万幸。不行,这里一刻也不能多待,得马上回内地!”
他辨了辨方向,朝着似乎有更多光亮和人烟的地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背影仓皇,仿佛逃离什么噬人的魔窟。
而在他身后那栋村屋里,门关上的瞬间,气氛陡然一变。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胖男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圆润和气的脸,哪还有半分戾气。
他端起桌上早就准备好的香槟,朝从里间走出来的“宁博伟”举杯,脸上堆满笑容:
“宁老板,演得辛苦啦!来来来,饮杯,庆功!”
“宁博伟”——或者说,林啸羽手下一位精于伪装的得力干将——也笑着端起杯子,与“胖老大”碰了一下:“大佬演技先系一流,够煞气!我差啲都以为真系。”
屋内众人哄笑起来,香槟泡沫欢快地涌出杯口。
一场精心编排、旨在吓破某人胆的“黑帮绑架戏”,终于圆满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