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过去了。
陈清媚像一只警惕的猫,时刻竖着耳朵,睁大眼睛。
她以过人的观察力审视着周围的一切——陈白素上下班路线的每一个路口,公司楼下停着的每一辆车,甚至小区保安换班的间隙。
可什么都没有。
没有可疑的身影,没有跟踪的车辆,连一个陌生电话都没有。
一切平静得......近乎诡异。
“难道他真的只是说说而已?”
陈清媚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眉头紧锁。
可直觉告诉她,不是。
吉光那种人,既然敢当面撂下狠话,就绝不会只是空口白话。
他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然致命。
只是这里不是港城。
在广南市,吉光想要大张旗鼓地动手,没那么容易。
陈清媚这样想着,心里的弦却绷得更紧——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越是平静,越是危险。
同一时间,距离陈白素住处三条街外的某栋旧公寓里,吉光正举着望远镜,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镜头里,陈清媚正扶着陈白素坐进车里。
那副殷勤体贴的模样,让吉光咬牙切齿。
“贱人......”他低声咒骂,“真把自己当保姆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是一对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的孪生兄弟,五官冷硬,眼神空洞得像没有灵魂。
他们安静地站在吉光身后,像两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这是吉光多年前从潮城带回来的孤儿,从小培养的死士。
这些年来,除了阿廖那次大规模袭击,吉光能安然无恙,全靠这对兄弟。
“吉老,”左边那个开口,声音嘶哑,“要不今晚我们过去一趟。身上都带着家伙。”
吉光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眼神阴鸷:“不急。”
他走到桌前,盯着摊开的地图:
“打草惊蛇的事不能做。徐浪不是傻子,他既然敢把他妈一个人留在广南市,就肯定有后手。”
“再说了,陈清媚那丫头身手不简单,就算你们有枪,也未必能稳赢。”
右边那个皱眉:
“可是吉老,我们查到消息,再过一周,目标就要去南唐市了。到时候更不好下手。”
吉光的脸色更沉了。
他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步,皮鞋踩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周......只有一周时间。
忽然,他停下脚步,眼睛亮了起来。
“你们刚才说,”吉光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她下周要去南唐市?”
“是。”
吉光快步走回桌前,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
“从广南到南唐,走高速至少要三个小时,中间还要经过五十多公里的普通国道......”
他的手指停在地图某个位置,笑容更深了:
“这才是下手的好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进可攻退可守。”
“在广南市动手,动静太大不好脱身。但在路上......”
孪生兄弟对视一眼,齐声道:
“吉老英明。”
吉光不再说话,弯下腰,开始仔细研究地图上那条蜿蜒的公路。
他的眼神专注而狂热,像赌徒看到了翻盘的希望。
清岩会所里,徐浪的手机响了。
是阿辉打来的。
“徐少!我们很快就回来!”
电话那头,阿辉的声音兴奋得几乎要破音。
徐浪有些意外:“这么快就说服他了?”
“嘿嘿,说起来您可能不信——”
阿辉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肉疼。
“徐少,您让我找的这个人......可真能吃啊!一晚上就吃了我半个月的薪水!专挑贵的点,燕窝鲍鱼都嫌掉档次,说什么要吃孔雀猴脑......真是个怪胎!”
徐浪忍不住笑了:“那你是怎么劝服他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阿辉的声音突然尴尬起来:
“其实......我也没怎么劝。我就问他愿不愿意跟我回内地,他就问:有吃的吗?有喝的吗?要是还像在这鬼地方一样忍饥挨饿,就让我滚蛋。”
徐浪脑海中浮现出上辈子的记忆——那个衣衫褴褛、提着酒壶的男人,在柬埔寨的破庙里救了他一命。
王三千后来确实提过,那几年他过得极为窘迫,缺钱缺到几乎活不下去。
“他有没有提钱的事?”徐浪问。
“有有有!”阿辉连忙说,“他说跟他回内地可以,要他做事也行,但得提前付一年的薪水。”
“我当时心里直打鼓,怕他狮子大开口,就小心翼翼问他要多少——”
阿辉深吸一口气:“他说,一万。”
徐浪愣住了。
“一万?”他重复道。
“对,就一万!”
阿辉的声音里带着庆幸。
“幸亏我出门带了钱,不然可就丢人了。不过徐少,刚才他拿着钱说要出去办点事,让我等他两个小时。您说......他该不会跑了吧?”
徐浪哭笑不得:“既然不信任他,为什么还把钱给他?”
“那不是您让我找的人吗?”阿辉理直气壮,“我不信他,但我信您啊!”
徐浪一时语塞,最后只能笑道:
“用人不疑。就算真被骗了一万块,就当我看走眼了。”
“钱我不心疼,”阿辉的声音蔫了,“我是怕他真不回来,我这功夫就学不成了......”
“那你就祈祷吧。”
徐浪轻笑着挂断电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庭院里的绿意,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王三千不会跑的。
以徐浪对他的了解,那个男人或许落魄,或许疯狂,但绝不会背信弃义。
上辈子欠他的那条命,这辈子,终于有机会还了。
“小浪,什么事这么高兴呀?”
身后传来华玲茳温和的声音。
徐浪转过身,见老人正扶着楼梯扶手,准备下楼。
“华奶奶,”徐浪快步走过去搀扶她,“有朋自远方来,心情自然好。”
华玲茳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先前我还跟你钟爷爷商量,看什么时候能陪你到处走走。”
“您想去哪?”徐浪问。
华玲茳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眼里闪着光:“你猜。”
徐浪想了想,试探道:
“您该不会......也想去那些贫困地区看看吧?”
“猜对了,”华玲茳笑了,笑容里却带着一丝沉重,“可惜没奖励。”
两人慢慢走下楼梯。
华玲茳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每次看那部纪实片,我这心里就疼得厉害。我跟你钟爷爷说了,一定要亲自去一趟,亲手给那些孩子送点温暖。”
她顿了顿,眼神望向远处:
“得让他们知道,穷不可怕,苦不可怕。怕的是对这个世界绝望,怕的是自己放弃自己。”
“只要肯努力,就能改变命运——不只是他们自己的,还有他们下一代的。”
徐浪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您的想法很好。只怕......他们不懂。”
“怎么说?”华玲茳看向他。
“前阵子我到处跑,跟那些山里的孩子聊过。”
徐浪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种深沉的无奈。
“我问他们长大了想干什么。他们说,想有一亩地,种粮食给爷爷奶奶吃。”
华玲茳的眼眶微微泛红。
“我又问,那你们要是有了孩子,会不会像你们的父母一样,到城里打工赚钱?”
徐浪继续说。
“他们说,不会。他们还是要种地。因为父母都去城里了,他们吃不饱睡不好,所以得吸取教训——要务实,要种地,不能让孩子饿肚子,也不能让孩子像他们一样,一年只能见父母一次。”
华玲茳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老人的手微微发颤,她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胸口的翻涌:
“这就是......这就是现状。”
她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穷人更穷,富人更富。”
徐浪四下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外人,才轻声道:
“华奶奶,这话咱们私下说说就好。传出去......终归不太好。”
华玲茳明白他的意思。
她是钟正华的妻子,一言一行都可能被放大、被曲解。
她点点头,努力平复情绪。
“不管怎么说,”华玲茳重新迈开步子,眼神坚定,“我一定要跟你去走走。”
徐浪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华玲茳在想什么——她想用言语,用温情,去点燃那些孩子心中的希望。
这想法很美,美得近乎天真。
但徐浪没有说出口的是:
希望这东西,就像沙漠里的海市蜃楼。
远远看着很美,走近了才发现,只是虚无。
或许短期内,那些鼓励的话能让人振奋,可时间一长,当现实又一次把一切打回原形时,那些所谓的希望和梦想,终究会化作尘埃,消散在风里。
这就是现实。
一百个人里,或许有那么一两个能坚持下来;而这一两个人里,又只有极少数能真正改变命运。
至于改变整个社会的现状?
那更是遥不可及的梦。
徐浪看透了这一切,却依然选择去做。
不是因为什么济世救民的伟大理想,也不是因为心怀天下的高尚情操。
他只是想——
在未来的某一天,当回首往事时,能坦然地说一句:
我尽力了,我问心无愧。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