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先生,请进。”
周庆明的语气很平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周书记还没休息?”徐浪笑着走进房间,在沙发上坐下,“听说您到了会所,一直没来得及招呼,失礼了。”
“徐先生贵人事忙,理解。”
周庆明在他对面坐下,神色不冷不热,像戴着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
但徐浪看得清楚——那面具底下,藏着审视,藏着衡量,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房间里安静下来。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声音清晰得让人心慌。
周庆明等了三十秒,等了五十秒,等了一分钟——
徐浪就那么坐着,脸上带着淡淡的、从容的笑,一个字也不说。
周庆明忽然有些烦躁。
这种“敌不动我不动”的架势,他懂。
谈判桌上,谁先开口,谁就先露了底牌。
可他是周庆明,是蓬安市委书记,是经历过无数风浪的老江湖——
怎么就......在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面前,先沉不住气了?
他暗暗吸了口气,终于开口:“不知徐先生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声音还算平稳,但那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逃不过徐浪的耳朵。
成了。
徐浪心里一笑,脸上却更从容了:“周书记,其实这次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请说。”
周庆明还在懊恼刚才的失态,却没注意到——徐浪的目光,正像无形的网,一寸一寸笼罩着他。
那不是普通的注视。
那是精神力的锁定,像看不见的手,缓缓压在他的肩上。
徐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有一个好朋友,叫林萧。他的母亲......是省办公厅的赵主任。”
他顿了顿,看着周庆明的眼睛:“我爸要调去南唐的消息,我是第一时间知道的。所以当时......我就联系了赵主任,希望她能提前准备,接任江陵市委书记。”
周庆明神色不变,只是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徐先生消息真灵通。”
“只是我听说——”徐浪身体微微前倾,“周书记对这个位置......也很感兴趣?”
“没有。”周庆明回答得斩钉截铁,“完全是子虚乌有。”
他说这话时,脸不红心不跳,语气坦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徐浪心里暗暗佩服——这城墙厚的脸皮,这炉火纯青的演技,不愧是能在官场混到今天的人物。
他收回精神力的压迫。
周庆明顿时觉得肩上一轻,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看来确实是些宵小之徒在造谣。”徐浪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庆幸,“幸亏我当时忍着没轻举妄动,否则......真可能后悔。”
周庆明心里一动,但面上依然平静:
“是啊,我也不知道是谁把我扯进这摊浑水。这次来江陵,本是想去南唐澄清误会,但又觉得太唐突——行得正坐得直,问心无愧就好。”
他说得滴水不漏。
徐浪笑了:“那周书记这趟来江陵......是来看风景的?”
“可不是吗?”周庆明难得地露出笑容,“徐先生还真说对了。最近关于江陵的报道太多,每天电视报纸都在说。加上这次莫名其妙被卷进来,我就想来看看——这座城市,是不是真像传说的那么神奇。”
“那周书记觉得呢?”徐浪问。
周庆明闭上眼睛,像在回味:“不错,非常不错。昔日的重工业城市,环境差,经济慢,洪涝频发......可现在——”
他睁开眼,目光里带着真诚的赞叹:
“王家村欣欣向荣,世纪大道潜力无穷,空气质量不输蓬安。还有河坝......徐先生亲自设计的河坝,已经扛住了四月的洪涝。这些,都不用我多夸了。”
他说得很动情,很真诚。
可徐浪只觉得假——假得一塌糊涂。
“周书记对江陵......还真是了解。”
徐浪感慨一声,忽然话锋一转,“您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等赵姨顺利接任市委书记,我也能安心在南唐念书了。”
他站起身,笑容温和:“时候不早了,不打扰周书记休息了。”
周庆明心里冷笑。
就这?
徐浪不过如此嘛。
三两句话就被哄住了?
看来之前是高看他了。
这种城府,怎么配当孙凌的对手?
他甚至有些同情燕京党——被这么个“单纯”的年轻人逼到那份上,真是......冤。
“徐先生慢走。”周庆明起身相送,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以后常联系。”
徐浪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忽然,他停了下来。
转过身。
那个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变了。
“对了,周书记。”徐浪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其实之前我一直在考虑......要不要把在江陵的产业,全部搬走。”
周庆明的笑容僵了一下。
徐浪继续说着,语速不快,每个字却像钉子,一下一下钉进周庆明心里:
“清岩会所可以交给别人打理,ETL的工厂、投资的项目......都可以搬到南唐去。那边有熟人,好照应。”
他叹了口气,神情无奈:“我爸这一走,我在江陵......也没什么依仗了。产业留在这儿,不放心。”
他顿了顿,看着周庆明渐渐发白的脸,笑了:“瞧我这唠叨劲——周书记,您休息吧。”
门开了,又关上。
“咔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周庆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缓缓走回沙发,坐下。
手有些抖。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想喝一口,却发现茶水早就凉了。
“以退为进......”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徐浪......我这次,是真看走眼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那些画面——
ETL公司搬离江陵,清岩会所易主,投资项目撤资......媒体会怎么报?
上面会怎么想?
一座刚刚起飞的城市,因为市委书记的争夺,逼走了最大的投资人、最大的纳税大户、最大的就业提供者......
到时候,他就算坐上那个位置,也是坐在火山口上。
更可怕的是——这等于和徐浪彻底决裂,和天海党彻底对立。
到时候,他只能死死抱住燕京党的大腿,在派系斗争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要的是政绩,是权位,是干干净净往上走的路——不是无穷无尽的勾心斗角,不是整天提防明枪暗箭。
周庆明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敲着敲着,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眼神复杂。
“这小子......”他长叹一声,“给我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啊。”
进,则死。
退,则生。
可怎么退?
退多少?
退了之后......又该如何?
周庆明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静静看着他。
他站了很久。
脸上阴晴不定,眼神里翻涌着权衡、挣扎、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惧意。
夜风吹过,窗帘轻轻摆动。
而那个年轻人的笑容,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海里。
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