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浔安县的桃花开了满巷。
叶母正坐在堂屋里纳鞋底,针线篓子搁在膝上,一针一针走得极慢。来这里两年多,除了第一年的混乱,如今的浔安县已经逐步进入正轨,如今他们的生活也难得的平静下来。
但她反倒闲不下来,总想找点事做。外头传来脚步声,又急又碎,是隔壁的王婶。
“晏家嫂子!”王婶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脸上笑得像朵菊花,“好事!天大的好事!”
许是他们在人前并没有什么架子,大家度过开始那段战战兢兢的日子,如今也亲切随意了些。
叶母放下针线,礼貌给她倒了杯茶:“什么好事,把你高兴成这样?”
王婶坐下来,茶也顾不上喝,凑近了压低声音:“我娘家那头,有个远房侄子,家在邻县,开了三间铺子,家里良田百亩,去年刚中了秀才!今年二十有二,一表人才,还没说亲呢!”
叶母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这是来给扶楹说亲的?
王婶没注意,继续说:“上回过来,那孩子远远瞧见你家大媳妇一眼,回去就托人来打听!说他呀,就喜欢这样温温柔柔、知书达理的姑娘。虽说你家大媳妇是再嫁,可人家说了,不介意这个,只要人好就成!”
叶母却收敛了笑意,她把针插在线团上,没说话。
王婶以为她动心了,更来劲了:“那孩子我见过,真真是一表人才,配你家大媳妇,那叫一个天造地设!您要是点头,我这就回去递话——”
“王婶。”叶母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稳,“劳您跑这一趟,我们家大媳妇……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嫂子,您这是……”王婶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她颇为不赞同,
“不是我说,我听说你家大媳妇和你家大儿子甚至都没有拜完堂吧?如今人家娇滴滴的姑娘家,陪着你们跋山涉水来这么个地方不说,这几年也对你们是照顾有加,但你们也不能如此自私就这样拴着人家一辈子吧?”
“再说我家这侄子那人模样生的俊俏不说,家里家外也是干净的很,你家大媳妇到时候嫁过去,准吃不了亏!”
王婶子一边说,一边暗暗心里皱眉,这大户人家的想法就是死板又自私,人家大媳妇好好一个闺女这么好的年华全磋磨在他们身上了。
如今还想霸着人不成?
“她的事,她自己做主。”叶母被说的心底也有些难看,她勉强笑了笑,只能道,“她若是有这个心思,自然会跟您说。咱们做长辈的,不好替她拿主意。”
王婶张了张嘴,还想再劝,见叶母脸色淡淡的,便知趣地收了话头,又闲聊了几句,起身走了。
人一走,堂屋里就安静下来。
叶母坐在那里,看着门口那棵桃花树,看了很久。桃花开得正盛,粉嘟嘟的,一簇一簇挤在枝头,风一吹就落几瓣下来,铺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雪,再看那树枝,光秃秃的显得有些苍凉了。
花开虽艳,但花期转瞬即逝,花且如此,人呢?
她是不是真的太过自私了。
从未问过洛梨想要的是什么生活。
她忽然想起洛梨刚嫁进晏家那年的春天。那时候晏家还没出事,院子里也种着桃花。新媳妇穿着红嫁衣,坐在窗前,安安静静地绣花。
她那时候想,这姑娘虽作为家族的筹码,但嫁到她家也算没有委屈了她。
可后来呢?抄家、流放、死人、活命,人家把最好的几年都搭在了晏家。
她还年轻,甚至还没满二十岁,还有大把的日子要过。难道真让她守着晏家一辈子?守着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名分?守着一个……
叶母闭上眼睛,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疼得喘不上气。
“娘?”
她睁开眼,看见二媳妇谢婉宁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孩子,正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叶母揉了揉眉心,“刚才王婶来了一趟。”
谢婉宁把翎哥儿放在地上,让他自己玩去,走过来坐在叶母旁边:“王婶来说什么了?”
叶母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谢婉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娘,”她轻声说,“大嫂这些年……不容易。”
叶母点了点头。
“她跟我们无亲无故,却替我们扛了这么多。流放路上是她跟官差斡旋,深入险境与山匪交易,为了流放犯的自由想办法赚钱......淮景的腿是她治的,矿是她发现的,海盗是她帮着打的。一桩桩,一件件...没有她,他们能不能活着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个家,欠了她太多太多。”
叶母的眼睛红了。
谢婉柠握住她的手:“您要是觉得亏欠她,不如……认她做女儿?”
叶母愣住了。
“她跟大哥本来就是没见过几面的夫妻,名分上的事,谁还在乎呢?可她对晏家的好,咱们得记着。与其让她顶着个‘大嫂’的名分不上不下,不如认她当闺女。往后她嫁也好,留也好,都是咱们晏家的人,谁也欺负不了她。”
叶母看着她,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伸手把谢婉柠的手攥住,攥得很紧。
“你说得对。”她声音哑得厉害,“她为这个家做了这么多,我这个当娘的,欠她一个名分。”
洛梨是被叫到堂屋的。
她刚从那座岛上回来,衣裳上还沾着海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一边走一边用手拢头发,心里还在盘算着那批矿石什么时候能运出去。
推开门,看见叶母坐在桌前,旁边坐着谢婉柠,晏扶楹也来了,站在角落里,朝她挤眼睛。阵仗不小。
“娘,您找我?”
“坐。”叶母看她进来就露出笑意,赶紧拍了拍身边的椅子,一边帮她整理头发,一边无奈道:“你又去海边了?如今风浪大,你可要注意安全,穿的也要厚些。”
洛梨乖乖坐着,心安理得享受叶母的关心,内心也对这位叶母十分尊重。
她真的在尽自己努力对自己好,她感受得到。
“母亲,今日喊我来是有什么事吗?”洛梨看出她纠结的表情,主动开口询问。
叶母动作顿了下,张了张口:“阿梨,我们晏家亏欠你。”
洛梨不语,只等着后面的话。
叶母一开口,后面便顺利起来,“你嫁进我晏家三年,该你享的福一点没有,我们受的苦你却一点没少,说实话,当初圣旨赐婚给你和安儿,我是不愿的,安儿是我大儿,从小就肩负了太多东西,那时我想将终身大事的选择权交给他自己选择,也算对他的补偿,不曾想......”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没有说后面的,只是拉过洛梨的手,“可如今,我万般感谢那道圣旨,让你做了我们的家人。”
听她这么说,洛梨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她们还不知道,自己嫁进来是被“委以重任”在路上找机会杀他们的,只是后来换了人,才没有动手。
后来戚家找机会传了几次消息给她,都被她解决了。
洛梨想说什么,被她抬手止住了。
“你救了你二嫂,保住了淮景的腿,护着咱们一家老小从流放路上活过来。这个家,是你撑起来的。”叶母看着她,眼眶红了,“可我们呢?我们给了你什么?”
“一个名分,一个拖累,一个什么都不算的‘大嫂’。”叶母的声音颤得厉害,“你还年轻,不该被我们绑着。往后你想走也好,想留也好,都得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纸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得很平,上面的字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认真。
“这是认亲的文书。”叶母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女儿。”
洛梨愣住了。她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边上还有一点水渍,像是有人写的时候掉了眼泪。
“娘……”她开口,声音很轻。
叶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你愿意吗?”
愿意吗?
其实洛梨原本打算下次出海就找个机会死遁,毕竟如今这边已经步入正轨,晏淮景完全可以独自完成后面的事,而她到时去京市解决了戚家,坐等晏淮景打到京城里应外合完成任务指日可待。
至于身份,她从没觉得这是个问题,却没想到叶母竟然这时候要重新给她一个身份。
堂屋里安静下来。谢婉柠抱着孩子,眼眶也红了。晏扶楹站在角落里,使劲吸鼻子。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不行。”
门猛地被推开。晏淮景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衣衫有些乱,像是从哪里匆忙赶回来似的,声音又硬又冷,像刀子划过石头。
叶母愣了一下:“淮景,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不行。”他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走进来立到洛梨身边,“她不是晏家的女儿。”
叶母皱起眉头:“淮景——”
“她嫁进晏家,就是晏家的人。”他站在洛梨旁边,没看她,只是盯着叶母,下颌绷得像要断掉,“母亲若真觉得对不起她,应该给她一封和离书才是。”
叶母皱眉,下意识觉得自己的儿子过于冷血,对照拂自己的大嫂竟能说出这种赶人出去的话,但在抬头看到他表情的一瞬,猛地福灵心至,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的脸色猛地变了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淮景,”她压着声音,“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但还是硬得像铁,“她不需要当晏家的女儿。”
叶母的脸色白了。她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看着他站在洛梨身边那副“谁也别想动她”的样子。她心里忽然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你先出去。”叶母的声音发颤,“我有话跟你大嫂说。”
“不用说了。”晏淮景没动,“该说的都说完了。”
拉起坐着的洛梨就要走。
“淮景!”叶母站起来,声音拔高了。
晏淮景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你抓疼我了。”
出了门走了好远,晏淮景这才反应过来还拉着洛梨的手,猛地像被火烧了一样松开,刚刚的理直气壮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慌乱:
“...阿梨,我...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我只是...”
只是的后面是什么,他怎么也不敢说出口。
她抬眼看他。有光撒在他脸上,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发白。他死死咬着牙,下颌紧绷着,喉结滚动了好几下,耳朵红得像着了火。
他的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指节捏得咯咯响。他不敢看她,眼睛盯着地上的桃花瓣,盯得很认真,好像那几片花瓣上写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可她还是看懂了。
她表情一副坦然,心里已经开始吐槽。
“啧,叔嫂恋?996,你说我要不要答应?说实话,这个世界的能量子如今被我养的也还行。”
996:“嘿嘿嘿,宿主你之前就抱着这种想法的吧?据我大数据分析,你们那边很多人都喜欢酱式儿的~”
“......把你那些不靠谱的数据删删吧。”
不管心里怎么想,洛梨表面还是没有拆穿他,毕竟现在还有别的重要的事。
“好了,你不用解释了,我没有怪你,明天我还要出趟海,等我回来再说吧。母亲那里,你找个机会去解释一下,不要惹她伤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