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眼镜的年轻人径直走到门板旁边蹲下来,用两根手指轻轻抬起周小海的下巴,在观察着什么。
“感染,炎症指标很高,伤口化脓,坏死组织得清掉,失血性休克早期。”
他一边说一边翻开周小海的眼皮。
“创面虽然烂了,但血管扎得还行,之前给他截肢的人手法虽然粗糙,运气不差,没伤到主要血管。”
他说这些的时候像在自言自语。
“等等。”张茜的语气比预想的要稳,并不急躁,她知道急也没用。“你在做什么。”
“准备清创。”戴眼镜的年轻人没有抬头,“坏死组织不切掉,感染会扩散。他已经扛了太久,再拖下去,会死。”
“你是医生?”张茜问。
“算是。”戴眼镜的年轻人没有抬头,手也没有碰到皮肤,但伤口周围已经发黑腐烂的组织开始以极缓慢的速度自行分离。
接着手指在周小海额头前轻轻一点。
“麻醉。”
周小海微弱起伏的身体忽然安静下来,眉间那层浅到几乎看不见的褶皱终于展开。
“一个治疗术式就得了,干嘛要搞这么麻烦。”靠墙的面瘫年轻人忽然开口,他手里捏着一颗刚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糖。
他看着戴眼镜年轻人手中那把还在切坏死组织的手术刀,眉头微微皱起来,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挑剔,是发自内心觉得对方在做一件多余的事。
戴眼镜的年轻人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道:
“我们那边治疗很简单。一个术式甩过去,连疤痕都不会留,所有伤病都有统一解法,所以我们从来没想过,也许伤病不需要统一解法。”
他把碘伏棉球放在一边,拿起持针器和止血钳,再次低下头去处理伤口,继续说道:
“这边的人类没有特殊能力,没有治疗术,身体脆得连我们那最弱小的小宠物都不如。”
“但他们发展出了一整套完全不同的东西,刀、针、药……每一种伤病对应不同的处理方式,每一种处理方式背后都是上百年的经验堆叠,这套东西在我们的世界从来没有人发现过。”
“因为他们没有别的路可走,所以他们走了所有的路。”
张茜看着他打结、剪线、用碘伏棉球再次擦拭创面边缘,忽然开口:
“所以你在学习?”
“对。我在学习你们的医术,学习一个完全没有特殊能力的文明如何通过反复试错来对抗疾病,比任何宝藏都更让我着迷。”
“所以你天天泡在那些破医院里,翻那些发霉的教材,就是为了看人怎么不用治疗术缝血管?”面瘫的年轻人嚼着糖,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你不懂。”
“我是不懂。”
“你有糖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我自己也要吃。”
“你兜里到底有多少颗。”
面瘫年轻人把脸转向墙壁,重新靠回去,嚼糖的速度变慢了,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
然后他又开口,换了个话题:“接下来去哪,这地方连个像样的茶馆都没有。”
“你还想喝茶。”戴眼镜的年轻人把手术刀收进金属盒,头也不抬。
“我想喝。这里的茶和我们那边的完全不一样,上次翻到一罐龙井,泡出来是绿的,绿的。你见过绿色的茶吗。”
“没见过。”
“我见过。”
窗边的鸭舌帽男人开口了,乌鸦在他肩上发出一声附和般的咕咕声。
“味道很淡,但闻起来像下雨之前的风。”
“说得你好像喝过雨一样。”面瘫年轻人嗤了一声。
“喝过,在来这里的第二天,我在一个塌掉的超市里捡到一瓶矿泉水,瓶子上写着‘雨的味道’。”
“那是广告词,你被这个世界的人骗了。”
戴眼镜的年轻人关好金属盒,站起来,用湿布擦了擦手。
“不过这里的广告词确实做得不错,比我们那边那些只会喊‘最强’‘无敌’的好了太多。”
“他们发明了一整套关于语言的学科,名字叫什么来着?修辞学。还有专门研究怎么用最短的字表达最多的意思,叫诗。”
“你上辈子大概是个学究。”鸭舌帽男人说。
“我只是觉得这些东西很美。”戴眼镜的年轻人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一个没有特殊能力的文明,为了弥补自己身体的脆弱,发明了医学。”
“为了弥补自己寿命的短暂,发明了诗。”
“每一代人在死之前把发现的东西写下来,传给下一代,下一代再继续往上堆,堆了几千年,堆到可以把人送上天。”
“而我们那边的人活几千年也不会想到为什么飞这种事要经过这么久的学习。”
窗边的鸭舌帽男人没有说话。
但他肩上的乌鸦歪着头,用一只红眼看着戴眼镜的年轻人,然后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咕咕声,像是在说:你话太多了。
张茜听着他们三人你一句我一句,从绿色的茶聊到诗,从诗聊到月球。
她刚才还在恐惧,现在却在听三个刚杀了四个人的神秘来客在废墟里讨论修辞学。
这种感觉太割裂了,割裂到让她觉得也许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样子。
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感到好奇,而这种好奇本身,比任何威胁都更让她无法理解。
周小海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
然后她站起来,重新转向那三个人: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她的语气很轻,不是质问,不是试探,是她真的想知道了!
源自于她那分泌不断的导演细胞!
张茜问完那句话之后,戴鸭舌帽的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肩上的乌鸦换到左肩,乌鸦不情愿地扑了扑翅膀,用喙轻轻啄了一下他的耳坠。
他偏头看了它一眼,然后重新转向张茜和陈妄鱼。
“宴肆。”他说,右手随意地朝身侧比了一下,那只乌鸦配合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咕声,像是在替主人补充:对,他就叫这个。
接着他指向戴眼镜的年轻人,“他是莫契。”
最后下巴朝面瘫年轻人的方向扬了扬,“那是清白。”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来历,没有原因。
张茜等了等,发现他真的不打算再说什么了。
“就这些?”她问。
“名字还不够吗。”宴肆笑了一下,“你们介绍自己的时候,不也是先说名字。”
“我们还会说自己是干什么的,从哪来。”
“那你们已经知道了。”宴肆指了指莫契,“他是医生。”指了指清白,“他是……”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吃糖的。”
清白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糖,撕开包装纸塞进嘴里,算是默认了这个定位。
“那你呢。”陈妄鱼问。
“抛骰子的。”宴肆说。
张茜没有追问,她知道问了也没用。
周小海的呼吸平稳下来之后,莫契把器具一件件收回金属盒。
张茜蹲在门板旁边,用手指探了探周小海的额头,温度降下来了。
“好了。”莫契说,“感染控制住了,但他失血太多,身体太虚,需要时间恢复。这几天不要让他乱动。”
“谢谢。”张茜说,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认真。
宴肆则忽然开口。
“你们,要不要跟着我走。”
张茜的手停在准备给周小海盖的毯子边缘。
陈妄鱼也愣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张茜的导演本能在那一瞬间疯狂敲打她的理智。
跟着他们走!这三个人,他们要去哪里?会看到什么?这一定是末世里最精彩的故事线,比任何剧本都更不可思议!
但她的理性在导演本能喊完之后开口了。
周小海不是适应者,他的左手没了,左腿断了,就算感染控制住了,他这辈子都只能躺在门板上被人抬着走。
而这三个人那种在废墟里散步的步速,她跟不上,陈妄鱼跟不上,抬着门板的他们更跟不上。
如果周小海拖慢了他们的速度,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会不会说“很遗憾”?她不敢赌。
她张开嘴,准备委婉拒绝,话还没出口。
莫契忽然抬手,一道浅绿色的透明液体从他掌心涌出,像一层极软极薄的水膜,从半空中滑过,落在周小海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