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弦站在工厂外围的废墟边缘，停下了脚步。
风从红雾深处吹来，卷起地上焦黑的灰烬和金属碎屑，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但他停下的原因不是风，也不是眼前这座半边坍塌的厂房。
在多次轮回中，韦弦已经逐渐掌握了感知生物体内能量的手段。
而工厂深处，有一股庞大、混乱的能量。
很强，还很熟悉。
是杨雨？
“大家都小心点。”白若芷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她握紧了法杖，“刘念，方信，跟紧我和可可，别乱碰任何东西。”
“知道了白姐。”刘念的声音有点发紧，他握着复合弓的手指关节泛白。
方信没说话，只是默默将一面从之前任务里获得的“精金”级圆盾举在胸前，另一只手握着战斧。
秋可可站在韦弦右前方两步的位置，娇小的身躯挺得笔直，双手握着那柄巨大的镰刀。
韦弦收回了观察环境的视线，继续感知着。
然后，他猛地转头，目光转向一处由倒塌墙壁和扭曲钢架形成的阴影。
在末世，尤其是在这种明显刚发生过惨烈战斗的区域，先手往往意味着生存。
韦弦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与中指极其轻微地勾动了一下。
“影缚”。
阴影的地面上，那本就浓重的黑暗突然“活”了过来。
数条纯黑色的影子荆棘悄无声息地骤然暴起，瞬间缠绕向阴影中那两个模糊轮廓的下肢！
这一下发动得毫无征兆，速度极快。
然而，就在影子荆棘即将触及目标的时候……
“停手！”
一声低喝从阴影中传出。
同时，一股凝实光晕猛地从其中一个轮廓身上爆发开来，将缠绕而来的影子荆棘硬生生震开。
借着这一瞬的阻滞，两个身影从阴影中疾退而出，稳稳落在五米外的空地上，拉开了距离。
左边的人，身高体壮，黑色紧身背心，正是李奕天。
右边的人，自然是王定森。
他微微喘息，刚才显然也做好了瞬移闪避的准备。
“李奕天？王定森？”白若芷先是一惊，随即脸上瞬间被急切取代，她甚至顾不上警戒，快步上前几步。
“你们在这里？！杨雨呢？杨雨是不是在里面？她到底出什么事了？！”
她的声音又快又急，带着压抑不住的担忧。
看到这两位杨雨的同伴出现在这个刚刚发生过死斗的地方，而杨雨本人不见踪影，再联想到天然气那封没头没尾的警告信，不祥的预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秋可可也上前一步，镰刀微微放低，但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特别是工厂深处。
“白若芷。”李奕天看着冲到近前的白若芷，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你们……还是来了。”
“我收到了天然气的信！”白若芷急声道，“他说杨雨危险！到底怎么回事？杨雨在哪里？她是不是……”
后面的话她有点说不出口。
“她还在里面。”王定森接过话头，他看了一眼韦弦，显然对刚才那突兀而危险的袭击心有余悸，但语气还算平稳。
“还活着，但情况……很复杂。”
“复杂？”白若芷追问，“艺术楼！我和可可回去过，那里空了，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战斗的痕迹！杨雨、你、王定森，还有青南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这个工厂……这个任务又是怎么回事？”
她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李奕天和王定森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
或许是因为来的不是陌生的、只为任务奖励的玩家，而是白若芷。
“说来话长。”李奕天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
“青南姐……死了？”白若芷的声音在颤抖。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如同重锤击胸。
那个飒爽干练、在末世里依旧努力保护着弱者的青南……
秋可可咬住了下唇，看了一眼韦弦，眼圈红了。
刘念和方信面面相觑，他们没见过青南，但能从白若芷和秋可可的反应里感受到那份沉重。
“婴儿呢？”
李奕天沉默了两秒：“我们来晚了，没有食物，没熬过去。”
白若芷闭上了发红的眼睛重重吐出一口气。
“然后呢？”白若芷抹掉眼泪，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杨雨呢？她回来发现艺术楼……她做了什么？”
“她回来了，看到了废墟和尸体。”王定森接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然后，她找到了费挺藏身的这个工厂，一个人来的，她说这是私仇，不要我们插手。”
“一个人？！”白若芷失声，“她疯了？！那个费挺能打下艺术楼，肯定……”
“她把肯盟全灭了。”李奕天说。
白若芷和秋可可都愣住了。
“但她也付出了代价。”李奕天继续道，语气沉重起来。
“为了复仇，她过度使用了异化能力。你们知道，异化者的能力使用是有‘账’的，战后会反噬，这次复仇，她把‘账’彻底刷爆了。”
“所以，”韦弦的声音响起，他看向李奕天，“任务里要消灭的“堕天使”，就是杨雨。”
李奕天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是。”
“那么，既然已经被系统标记为需要消灭的怪物目标，她还有恢复清醒、变回人类的可能吗？”
李奕天沉默了，这一次，他沉默了更久。
“……杨雨自己说过，”李奕天终于开口，声音固执，“她感觉可以，她说……可以。”
“感觉？”韦弦的语气依旧没有波澜，“感觉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我相信她。”李奕天斩钉截铁。
白若芷看了看李奕天，又看了看工厂深处，胸口剧烈起伏。
她猛地转向韦弦：“韦弦，你怎么看？”
这是末世以来来，她第一次用如此直接而带着求助意味的语气对韦弦说话。
秋可可也下意识地瞥了韦弦一眼，随即又立刻移开目光。
韦弦没有立刻回答，这种状态……
“直接杀死，是最简单干脆的解决方法。”
韦弦缓缓说道，话音一落，他就感觉到李奕天身上陡然迸发的敌意和王定森瞬间绷紧的身体，白若芷和秋可可的脸色也变了。
但他话锋一转，“但既然你们坚持她仍有意识，或许存在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白若芷急切地问。
“尝试控制。”韦弦的目光扫过众人，“前提是，我们能安全接近她，并且在她无差别攻击下存活足够长的时间。”
“我们需要进去。”白若芷立刻道，“我必须亲眼看到她的情况！”
“那就一起进去。”秋可可突然出声，她看向白若芷，又飞快地扫了韦弦一眼，“李奕天和王定森熟悉里面情况。既然决定试试，就尽快，拖得越久，杨雨姐的状态可能越糟糕。”
白若芷点头，看向李奕天和王定森：“我们联手。先控制局面，确保安全接近杨雨，再根据具体情况决定下一步。可以吗？”
李奕天看着白若芷，又看了看她身后的227小队，最后目光在韦弦身上停留了一瞬，缓缓点头：“可以。但，不能杀死她。”
“没问题。”白若芷答应得很干脆。
“跟我来，正门不能走，我们从侧面缺口进去，那里是之前战斗打穿的，相对稳定些。”
一行人调整队形，在李奕天和王定森的带领下，绕过正门区域，向工厂侧面潜行而去。
刘念和方信明显紧张起来，呼吸都放轻了。
韦弦走在队伍中段，他的感知始终保持着最大范围的扩散。
除了前方带路的两人，同时……他也分出了一丝注意力，落在右前方那个娇小却挺直的背影上。
韦弦收回目光，看向冷却塔那个黑黢黢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破口。
里面，就是决定杨雨命运，也可能决定他们所有人命运的战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