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域,大乾皇都,紫宸殿。
风雪欲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皇城金色的琉璃瓦都黯淡无光。
殿内,气氛比殿外的天空还要压抑,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慌与焦灼,让每一个身穿锦绣朝服的大臣都如坐针毡。
国丧的白幡尚未撤尽,新帝登基未及一月,便因旧疾复发,撒手人寰。
这已是天大的噩耗。
可比这更令人魂飞魄散的,是那位年仅十七,本该在三日后继位登基的太子,萧景琰——疯了。
“国丧未歇,新君已疯!”
不知是谁在角落里一声绝望的低语,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恐惧。
三道由太子亲笔写下的手谕,如同三记响亮的耳光,扇在满朝文武的脸上。
第一道:“朕倦了。”
第二道:“龙椅硌腰。”
第三道:“昨夜没睡好,不想治国。”
字迹龙飞凤舞,墨迹淋漓,偏偏透着一股子天经地义的懒散,仿佛在说一件吃饭喝水般寻常的小事。
荒唐!简直是开天辟地以来最大的荒唐!
“定是中了魔障!有邪魔外道在祸乱我大乾国本!”须发皆白的老太傅捶胸顿足,老泪纵横。
“恳请掌事女官清姑姑,入东宫探明究竟!”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殿前一位身着素雅宫装、神情清冷的女子身上。
楚清歌。
皇宫掌事女官,先帝亲封的“一品御前行走”,在宫中地位超然,更是太子自幼的教习姑姑,唯一能在这时候说得上话的人。
她凤眸微垂,波澜不惊,只是对着御座空悬的龙椅微微一福:“臣,遵旨。”
东宫,御花园。
没有想象中的鬼气森森,更没有癫狂疯语。
暖亭之内,熏香袅袅。
当朝太子,未来的大乾天子萧景琰,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贵妃榻上,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在他身后,用一把大大的蒲扇,呼哧呼哧地扇着风,明明是初冬天气,却扇得自己满头大汗。
而太子的嘴里,正叼着一块鲜红的西瓜,吃得满嘴汁水。
看到楚清歌的身影,他眼睛一亮,含糊不清地招了招手:“清姑姑,你来啦?快,这瓜保熟,甜得很!”
楚清歌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那双洞察人心的眸子,在萧景琰身上一扫而过。
神识清明,气息平稳,双目有神,绝无半分中邪之象。
她缓缓走近,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殿下,满朝文武,皆在殿外等候。”
“让他们等着呗。”萧景琰浑不在意地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站着还能锻炼身体。对了,”他忽然扭过头,一脸认真地问道,“清姑姑,你说当皇帝……能不能每周歇三天?”
话音未落,一股凌厉如冰霜的剑气骤然破空而至!
“萧景琰!”
一声清叱,如同惊雷炸响。
苏慕雪一身赤色软甲,手持三尺青锋,长发高束,英姿飒爽地闯入亭中。
她身为定安郡主,更兼“监国”之职,在外掌管京畿兵权,听闻太子“疯魔”,便悍然闯宫。
剑尖直指萧景琰的咽喉,森然的寒气让他嘴里的西瓜都仿佛不甜了。
“祖宗基业,亿万黎民,岂容你如此儿戏!”苏慕雪美眸含煞,怒不可遏。
萧景琰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懒洋洋地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西瓜咽下,才慢悠悠地反问:“慕雪姑姑,你来了啊。我问你,你带兵打仗,戍卫边疆,夜里能睡得安稳吗?”
苏慕雪一怔,持剑的手微微一颤。
身为将领,枕戈待旦,夜不安寝是家常便饭。
“将士职责所在,何谈安寝!”她冷然道。
“可我昨晚做梦了。”太子坐起身,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戏谑,反而透着一丝奇异的清澈,“我梦到边关的将士,仗都打完了,大家解甲归田,在田里种菜养鸡。每个人都笑得特别开心,说‘总算能睡个好觉了’。我醒来就在想——”
他抬头,直视着苏慕雪和楚清歌:“这江山,这社稷,非得要有人时时刻刻紧绷着神经,夜不能寐才能守住吗?”
一句话,问得戎马半生的苏慕雪哑口无言。
楚清歌心头却是猛地一震!
她上前一步,并指如兰,轻轻搭在萧景琰的脉门上。
下一刻,她清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容!
在太子的体内,根本没有什么邪魔之气,而是一股前所未见的、磅礴浩瀚却又温润平和的真气,如大江大河般奔涌不息!
这股真气的特质,只有一个字——懒!
它仿佛与天地间某种至高的法则产生了共鸣,每一次吐纳,每一次心跳,都在被动地汲取着虚空中无处不在的安逸气息,自行运转,自行壮大!
这……这分明是传说中,懒王纪元开启后,与天地同频者才会觉醒的——懒息真脉!
“殿下,您最近……是否常去城南的老茶馆?”楚清歌忽然问道。
萧景眼睛一亮:“清姑姑你怎么知道?那儿的说书先生讲的《懒王退魔录》可带劲了!说那懒王大帝,躺着躺着就成了天下第一,一觉醒来,域外天魔全没了!我每次听完,都忍不住想打个盹,睡得那叫一个香!”
楚清歌瞬间全明白了。
不是太子疯了,也不是他不忠不孝。
而是整个天元大陆的“心安频率”,都已经被那位至高存在定下的“懒道”所同化!
强行提起精神,勤勉政事,在这种天地大势下,反而成了一种逆天而行的痛苦。
太子,只是这个时代第一个与“道”同频的君王!
他的懒,非他本意,乃天意!
而他那个梦,恐怕也非虚妄。
楚清歌几乎可以肯定,是那位存在,在太子的梦中,悄无声息地投下了一缕意念。
那不是言语,也非影像,只是一种最纯粹的许可——
你可以,不必扛着一切。
当夜,萧景琰召集百官,立于太极殿前。
面对着一张张或忧或怒或疑的脸,他打了个哈欠,朗声宣布:
“朕今日登基。但朕的江山,要有朕的规矩。”
“自今日起,设‘轮政制’:三省六部,所有官员,每旬轮休三日,不得有误!边军戍守,凡值夜者,次日白昼必寐一时,以养精神!”
“朕本人,每月将闭关‘懒修’七日,期间无论天塌地陷,谁敢上奏打扰,罚扫御花园一个月!”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以为新帝是破罐子破摔,大乾亡国之兆已显。
可谁也没想到,一月之后,怪事发生了。
官员们有了休息,精神饱满,处理政务反而更加清晰高效,积压的卷宗一扫而空。
边军轮流安睡,士气不降反升,巡逻时更加警觉。
整个王朝,竟因为这看似荒唐的“懒政”,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而强大的生机。
所谓“心静者思明”,竟成了最朴素的真理。
又是一个深夜,皇城上空,忽然有难以察觉的微光如水波般流转。
仿佛在这一刻,城中沉睡的百万百姓,都不约而同地翻了个身,睡得更沉,更香。
楚清歌登上观星楼,凭栏远望。
她看见,黑暗的城池中,不知从何时起,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起了一盏小小的灯笼。
那灯笼光芒微弱,并不用于照明,只安静地亮着,仿佛一个温柔的标记,在向整个世界宣告——
“此处,有人安眠。”
百姓们自发地称之为,“息灯”。
楚清歌伫立良久,
她转身,回到宫中,亲执御笔,拟下了一道将震惊后世的诏书。
“传朕旨意,自今日起,‘勤政殿’,更名‘息政堂’。将旧匾翻面,于其后,刻四字——”
“懒安即治。”
云海深处,那道亘古长存的虚幻人影,仿佛对着人间微微颔首,旋即再次归于混沌。
也就在这一瞬,远在东域的一处深山古洞中,洞门轰然开启。
一位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道士,茫然地看着焕然一新的天地,喃喃自语:“我闭关五百年,只为证道飞升……怎么一出来,这天下,好像……都不卷了?”
皇都的夜,因为息灯的出现,变得愈发静谧。
按理说,街市当更早沉寂。
可楚清歌却敏锐地发现了一个反常的现象。
宵禁的时间并未改变,城中主干道上巡逻的禁军也依旧严明,但透过那一片片安宁的住宅区,从更深、更热闹的坊市里,传来的喧嚣声,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晚平息。
白日里安逸蓄养的精力,仿佛正在寻找一个新的出口。
这座在“懒道”下变得前所未有宁静的城池,它的夜晚,似乎正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变得越来越明亮,越来越喧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