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一大清早,陈远文就被黄氏叫醒洗漱更衣,祭祖的时辰不能耽搁。
陈远文看了看屋外雾沉沉的天色,对凌半仙择日子的功力表示怀疑。
陈郎中和冯氏在埋头整理等下要拿到祠堂去祭祖的香烛和黄纸,黄氏正在灶下用勺子舀起热水一遍一遍地烫淋着用木筷子定型好的鸡。
老家祭祖的鸡是有讲究的,一就是整只鸡不能破皮,二就是鸡头要向上,三是鸡爪子要蜷缩起来,整只鸡摆上供桌的造型要如同一个跪趴在地上、昂首挺胸的落毛凤凰。
这个活通常都是由经验丰富的当家主母亲自动手,因为需要耐心,性子急躁的年轻人很容易把鸡皮烫秃一两块,那就摆不上供桌了。
等陈远文穿上玉色举人澜衫、头戴大帽、腰缠蓝丝绦,脚蹬皂靴走出房门时,第一次看到他这个装扮的陈郎中和冯氏激动得热泪盈眶,陈传富和黄氏则是无论看多少次都看不够,而院子里已经站满了陈家村的村民,大家看到陈远文的这副装扮,都忍不住高呼:“哇,好靓仔!”。
眼看着院子里聚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周围的街巷里还在不断响起了:“快去看呀,远文穿举人服啦!”的呼唤声。
呼啦啦地,一大群老少爷们、老中青妇孺一窝蜂地涌进来,陈家老宅的院子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就在陈远文不知道该怎样突围出去的时候,在祠堂等得不耐烦的村长来到陈家老宅,看远远看到这幅画面,立刻叫来七八位村里的年轻后生,硬生生扒拉出一条路,护着陈远文去祠堂。
陈远文一出院子门,抬头一看,好家伙,这也太多人了吧!
他忍不住问道:“村长大伯,哪里来这么多人呀?这有些不像我们陈家村的人呀?”
村长自豪地说:“那是,我们陈家村的人不是在忙祭祖就是在忙碌待会的酒席,哪有空挤在这围观。这一大早,周围几个村子的闲人都跑过来看你这位举人老爷了。”
陈远文心想,怪不得这么多人,连屋顶和树上都有人占据,果然国人喜欢凑热闹的属性是不分朝代的。
就在这时,一枝用手帕包裹着的桃花意图从后方突袭陈远文,被身手敏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陈烈一下就接住了。
陈远文暗叫一声“糟了,”,然后拉着村长在陈烈和陈霄的护卫下拔腿就跑。
村长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到后方传来“哔哩咘噜”的小物件落地的声音,他扭头一看,刚才的桃花好像吹响了进军的号角,只见花朵、手帕和果子纷纷从道路两边暴雨般抛掷过来,落在后面跑得慢的年轻汉子身上。
一口气跑进祠堂门口的陈远文看着身上没有沾染上花香或水果汁的举人襕衫,终于放下心来。
他可不敢想,如果衣服不洁又得穿越那拥挤而疯狂的人群回老宅换衣服是怎么一副情景。
他心有余悸地示意陈烈让其他护卫去查一查,今天怎么混进这么多外村的女士,而且都不约而同地准备了花朵和手帕这种东西,这和当年在从化县城的那次很是相像呀。
他想看一看这次有没有人在背后搞事情?什么时候大明朝的女孩子这么不矜持了。
村长第一次看到陈远文被鲜花和手帕围攻的场面,才意识到他们之前制定的七天七夜的流水席真的欠妥当了。
幸好最后在陈远文的坚持下改为了三天,但这三天的安全措施得要做好,不能来者不拒地放进村里来,必须和村里人沾亲带故才行,要不就得是各村德高望重的人物,要不就得是来送礼的富商等等。
但当他和陈远文商量时,陈远文却觉得不妥当,毕竟说好的流水席,所有乡里乡亲,甚至乞丐都不能拒之门外,还是男女分开在不同的院子摆放酒席,他所在的主桌的客人精心挑选就行,当然村里的护卫队要立刻组织起来,分日夜两班轮流巡逻戒备才行。
两人商议了几句,老族长就提醒祭祖仪式开始了。
由老族长打头,陈远文随后,带着全村的老少男丁在祖宗牌位前上香祭拜。
之后由老族长宣读祭文,再郑重请出族谱,把陈远文于某年某日考上举人的光辉事迹记录在上面,之后再把经魁匾额挂在正堂。
一整套仪式下来,整整耗费了一个多时辰。
仪式完成的一刹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远文抬脚走出祠堂大门,抬头望天,发现原本阴沉沉的天色居然大亮,阳光穿破厚重的云层直射在祠堂的瓦面上,整个祠堂犹如沐浴在金光下。
而等候在祠堂外的妇人们则看到另一副奇景,天上一束阳光刚好投射在跨过门槛的陈远文身上,玉色的举人襕衫在阳光下折射下发出耀眼的光芒,映照得他犹如天上的神祗下凡,让人不敢直视。
村长引导着陈远文来到正在一旁窃窃私语的各村负责人的桌子面前热情地给他介绍,都是父老乡亲,陈远文没有一点架子地陪着他们喝茶聊天。
而祠堂前面的晒谷场上,一排排规格不一的木桌子一字排开,陈家村的小伙子们用托盘从公用厨房里流水般把各式肉菜搬上桌面。
第一轮的宴席开始了。
按照村长的安排,第一天主要是陈家的亲戚,有黄氏外家、陈大姑和陈小姑家,陆笙和黎湛晚点会随家人过来赴宴。
第二天则是陈远文的师长和同窗,陈家村私塾和县学的同窗都会来赴宴。
第三天就是全村的外嫁女拖儿带女回来吃席。
当然,安排是这样,但是外村人是不管这个安排的,因此,在大榕树下,同时摆起了方便外村人的流水席,随到随吃,小孩子还可以领红糖发糕,一时间,陈家村成为了十里八乡最热闹的存在。
陈传富还想着包一台戏班子在大榕树下唱戏庆祝,被陈远文制止了,他实在是担心来看戏的人太多,造成踩踏事故就喜事变坏事了。
陈远文以为宴席第一天的高潮,会在陆笙和黎湛联袂而至的时候,结果,他们仨站一起的时候,确实引起全场轰动,全村老少奔走相告。
但是,意想不到的是,一向深居简出,很少下乡的黄知县居然带着心腹师爷和一大队衙役亲自上门道贺。
得到守在村口的族兄通报的消息,陈远文赶忙带着陆笙和黎湛到村口迎接。
围观的村民看到年纪轻轻的陈远文居然和他们眼中高高在上的县令大人谈笑风生,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这位对他们言笑晏晏的少年郎其实已经长成了他们不敢直视的存在。
陈远文把县令迎到主位,这里已经迅速撤换成徐娘子精心准备的茶点,陈郎中和陈传富一脸局促地在陈远文介绍下和县令大人行礼。
黄县令则开启夸夸模式,夸奖陈郎中是从化县的教育楷模,家里孙子、孙女婿和外孙都是举人,一门三举人,实在是全县之光。
黄县令的夸奖让陈郎中脸上堆叠的皱纹都散开了,好在这几年随着陈远文地位的提升,陈郎中时不时被乡绅请去喝喜酒,又下了几次广州府,多少有应对的经验,他也一个劲地感谢县尊大人的教化之功。
黄县令此次前来,还顺便带来了县里陈远文中举人的奖励,用红绸盖着的二十两的官银,来了个现场颁奖典礼。
陈远文接过县令大人亲自颁发的奖励银子交给一旁的护卫,陆笙和黎湛的奖励金,也由黄县令一起派发,这让现场吃席的村民羡慕不已。
黄县令做完这些门面工作,开席后没坐多久就拿着陈家特产-琉璃工坊的高级礼盒在师爷和衙役们的簇拥下满意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