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北京的冬天冷得刺骨。
但林卫东心里揣着一团火。
报纸摊在四合院堂屋的八仙桌上，头版头条那几个字他看了不下十遍。
《公报》。
“……把全党工作的着重点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
“……实行改革开放的伟大决策……”
“……要大胆吸收和借鉴人类社会创造的一切文明成果……”
赵素芬端着碗热汤面进来，看见丈夫盯着报纸发呆，笑了。
“一张报纸看一上午了，看出花来了？”
林卫东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素芬，要变天了。”
“什么变天？外头不是大太阳吗？”
“不是这个天。”林卫东指着报纸，“是这个天。咱们国家的天，要变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步。
步子很快，像年轻了二十岁。
“你看这里，‘吸收和借鉴一切文明成果’。什么意思？就是说，外头的好东西，咱们可以学了，可以引进了！”
周晓白正好进来送炭盆，听见这话，接了一句。
“那敢情好。咱们家那些厂子，不就能引进好设备了？”
“不止设备。”林卫东停下脚步，“是技术，是生产线，是整个一套东西。彩电，冰箱，洗衣机……老百姓过日子需要的东西，咱们都能造了！”
他说得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
几个妻子互相看看，都笑了。
这些年，她们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一旦他眼睛里冒出这种光，就说明又要干大事了。
果然，当天下午，林卫东就往香港发了加密电报。
第二天一早，林安的电话就打回来了。
“爸，电报我收到了。您是说，咱们要大规模引进家电生产线？”
“对。”林卫东握着话筒，“安儿，你马上成立一个新部门，就叫‘国际技术合作部’。你亲自挂帅。钱，人，权限，我给你最大的支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爸，这动静会不会太大？现在政策刚出来，很多人还在观望……”
“观望？”林卫东提高声音，“安儿，你记住，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等别人都看明白了，黄花菜都凉了。”
“我明白。可是……引进什么？从哪引进？”
“日本。”林卫东斩钉截铁，“先从家电开始。彩电，冰箱，洗衣机。这些日本做得最好。你那边马上着手，联系日本企业，发邀请函，就说林氏集团想考察引进生产线。”
“需要您过来吗？”
“需要。”林卫东说，“但我现在身份敏感，不能直接去。你先以集团名义联系，我这边……想办法。”
挂了电话，林卫东立刻去了“摇篮”小组。
老张听完他的想法，眉头皱成了疙瘩。
“卫东，你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日本那边，咱们的关系可不多。”
“不多就建立。”林卫东说，“改革开放，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光明正大地去学习，去合作。”
“可你的身份……”
“我有办法。”林卫东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你看这个。”
老张接过，是一份香港身份证复印件。
名字还是林卫东。
但出生地变成了香港，职业是“林氏集团高级顾问”。
“什么时候办的？”
“去年就办了。”林卫东笑，“未雨绸缪。”
老张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
“你呀，总是走一步看三步。行，我向上级汇报。但你得答应我，这次纯粹商业行为，不能碰任何敏感技术。”
“我保证。”林卫东正色道，“就家电，老百姓过日子用的东西。”
三天后，批复下来了。
同意。
附带一份名单：松下，东芝，日立，三洋。
都是日本家电巨头。
一九七九年一月，林安从香港飞往东京。
随行的有六个集团高层，还有两个日语翻译。
阵仗不小。
松下总部派了专车来接。
接待他们的是海外事业部的课长，姓田中，四十多岁，梳着整齐的分头，英语说得很流利。
“林桑，欢迎来到松下。”
“谢谢田中先生。”林安递上名片，“我们这次来，是想考察贵公司的家电生产线。特别是彩电和冰箱。”
田中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林氏集团……香港的企业？”
“对。但我们主要市场在内地。”
“内地？”田中眼睛亮了一下，“我听说，贵国最近政策有变化？”
“是的。”林安微笑，“改革开放。我们很希望能引进先进技术，改善人民生活。”
这话说得漂亮。
田中连连点头。
“很好，很好。我们松下一直希望能拓展中国市场。请随我来。”
他们参观了松下的彩电生产线。
流水线很长，工人们穿着统一制服，动作熟练。
一台台彩色电视机从流水线上下来，包装，装箱。
林安看得很仔细。
但更仔细的，是远在北京的林卫东。
通过系统同步传输的画面，他像亲临现场一样。
“系统记录：显像管装配工艺，精度0.1毫米”
“记录：电路板自动焊接设备，型号PANASONIC AW-500”
“记录：整机老化测试流程，时长48小时”
他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关键词，参数，工艺要点……
这些细节，将来都是宝贝。
参观完彩电生产线，又看了冰箱。
这个更复杂。
压缩机，冷凝器，发泡层，门封条……
每一个部件都有讲究。
田中讲解得很详细。
“我们松下的压缩机，寿命可以达到十年。节能方面，比同类产品省电百分之三十。”
林安问：“如果引进生产线，技术培训方面……”
“我们可以派工程师去香港。”田中很爽快，“当然，费用需要贵公司承担。”
“应该的。”
考察进行了三天。
松下，东芝，日立都去了。
每家都有特色。
松下的彩电色彩好。
东芝的冰箱制冷快。
日立的洗衣机静音。
林安每天晚上都往香港打电话汇报。
林卫东在北京听着，心里渐渐有了谱。
“安儿，你觉得哪家最合适？”
“从技术角度，松下最成熟。从合作意愿，东芝最积极。日立……价格太高。”
“那就重点谈东芝。”林卫东说，“但松下的技术也要。”
“爸，您的意思是……”
“两条腿走路。”林卫东解释，“明面上，和东芝签合作协议。暗地里，把松下的关键技术‘学’回来。”
林安明白了。
“那我再留几天，把细节敲定。”
“好。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林卫东开始整理这几天的收获。
系统里存了大量的影像资料。
生产线的布局。
设备的型号。
工人的操作流程……
虽然都是表面东西，但已经比国内现有的先进太多。
他挑出最关键的部分——电路设计图，压缩机结构图，这些是核心技术。
当然，不是偷。
是通过系统“看”到的。
生产线上的设计图纸，有时候就摊在工程师的桌上。
控制面板的参数设置界面，有时候忘记关闭。
这些细节，普通人可能忽略。
但系统不会。
全都记录下来。
整理好后，林卫东开始加密。
分成了三部分。
第一部分，基础工艺流程。
这个可以直接传回国内。
第二部分，关键参数。
这个需要处理一下，不能太明显。
第三部分，核心设计思路。
这个最宝贵，也最危险。
他决定亲自处理。
一周后，林安从日本回来。
带回了厚厚一摞合作协议草案。
东芝同意转让一条21英寸彩电生产线，一条180升冰箱生产线。
总价八百万美元。
分三期支付。
包括技术培训，设备安装，售后支持。
条件很优厚。
“东芝这么大方？”林卫东看着合同，有点意外。
“他们想打开中国市场。”林安说，“田中私下跟我说，日本国内市场竞争太激烈，他们需要新的增长点。”
“这是好事。”林卫东点头，“各取所需。”
合同签了。
首付款两百万美元，从林氏集团账户划出。
东芝的工程师团队下个月就到香港。
与此同时，林卫东整理的技术资料，也开始分批传往深圳。
那时候的深圳，还只是个小镇。
罗湖桥这边是香港，高楼大厦。
那边是深圳，鱼塘，稻田，土路。
林氏集团的筹备处设在罗湖村一栋二层小楼里。
负责人是老刘的儿子，小刘。
二十五岁，大学学机械的，干劲十足。
收到第一批图纸时，他正在吃盒饭。
打开牛皮纸袋，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日文图纸，手都抖了。
“这……这是……”
旁边同事凑过来看。
“我的天！彩电生产线全图！”
“还有冰箱的！”
“这哪来的？”
小刘合上图纸，深吸一口气。
“不该问的别问。马上组织翻译，连夜干！”
那晚，小楼里的灯亮了一夜。
四个懂日语的工程师，逐字逐句翻译。
不懂的专业术语，查字典。
没有字典的，猜。
天亮时，第一份中文版工艺流程出来了。
虽然还有很多地方不明白，但骨架有了。
小刘把这份成果，用电报发往北京。
轻工业部。
收到电报的是家电处的王处长。
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戴着厚厚的眼镜。
他拿着电报，看了三遍。
然后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三圈。
“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
秘书进来，看他这么激动，问：“处长，什么好事？”
“你看这个。”王处长把电报递过去，“林氏集团弄回来的，日本最新家电生产线技术。”
秘书看了，也惊讶。
“这么详细？他们怎么弄到的？”
“你别管怎么弄到的。”王处长说，“马上向部里汇报。还有，联系林氏集团，我要见他们负责人。”
三天后，北京。
轻工业部会议室。
林卫东带着林安，见到了王处长。
还有部里的几位领导。
“林卫东同志，久仰大名。”王处长握着他的手，很用力，“你们这次，可是立了大功。”
“应该的。”林卫东说，“我们也是为国家做点事。”
“谦虚了。”王处长请他坐下，“电报里的资料，我们研究了。非常宝贵。但有个问题……”
“您说。”
“这些技术，怎么落地？”王处长推了推眼镜，“咱们国内的工业基础，您也知道。很多配套做不了。”
“所以需要建厂。”林卫东说，“从零开始，建一个现代化的家电厂。设备，我们可以引进。人才，可以培养。但地方，需要国家支持。”
王处长和几位领导交换了下眼神。
“你们有具体想法吗？”
“有。”林卫东从包里拿出地图，摊在桌上，“深圳。”
手指点在地图上那个小点。
“为什么是深圳？”
“第一，靠近香港，运输方便。第二，特区政策，灵活。第三……”林卫东顿了顿，“这是一张白纸，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
一位领导开口。
“深圳现在还很落后。水，电，路，什么都没有。”
“我们可以建。”林安接话，“林氏集团愿意投资基础设施。”
“投资可不小。”
“我们算过。”林安拿出预算表，“第一期投资五百万美元。包括厂房，宿舍，水电设施。如果国家能在土地上给予支持……”
“土地没问题。”王处长拍板，“深圳那边，部里可以协调。给你们划五百亩。但有个条件。”
“您说。”
“这个厂，不能完全是私人的。”王处长看着林卫东，“国家要占股。不是要控制，是要保证方向。”
林卫东笑了。
“这正是我们希望的。我们出资金，出技术。国家出土地，出政策。股份比例，可以谈。”
谈判进行了三天。
最后达成协议：
林氏集团出资五百万美元，占股百分之六十。
轻工业部以土地和政策入股，占股百分之四十。
厂名定为“华光电器厂”。
华，中华。
光，光明。
寓意给中国老百姓带来光明。
协议签完那天，王处长请林卫东父子吃饭。
简单的食堂餐，四菜一汤。
“林同志，说实话，一开始我对你们还有疑虑。”王处长举杯，“但看到你们是真心实意做事，我服了。”
林卫东和他碰杯。
“王处长，咱们目标一致。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对！过上好日子！”
酒很淡，但喝得痛快。
饭后，王处长送他们到门口。
“深圳那边，我下周就去协调。你们抓紧准备。对了，厂子建成后，第一台彩电，能不能送我？”
林卫东笑了。
“不光送您。第一台彩电，我们打算送到北京，请各位领导看看，咱们中国人自己也能造出好家电。”
“好！有志气！”
回四合院的路上，林安开车。
林卫东坐在副驾，看着窗外的北京城。
华灯初上。
自行车流如织。
老百姓行色匆匆，但脸上有笑容。
那是希望的笑容。
“爸，您在想什么？”林安问。
“我在想……”林卫东缓缓说，“等华光厂建成了，生产出第一批彩电。那时候，会有多少家庭，围在电视机前，看新闻，看节目。孩子们能看到外面的世界，老人们能听到京剧……”
他顿了顿。
“安儿，你说，咱们做这些，值吗？”
“值。”林安毫不犹豫，“爸，您常跟我说，科技要为人服务。家电看起来小，但关系到千家万户的生活。能让老百姓日子好过一点，就值。”
林卫东点点头。
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起来了。
而他们林家，要做那第一批乘风的帆。
驶向更广阔的大海。
驶向充满希望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