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降临的刹那,整个苏伦比战场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风声、海浪声、机甲引擎的嗡鸣、魔族的嘶吼……
一切声音都在那纯粹到极致的光明面前黯然失色,被吞噬,被覆盖。
秦无恙的身影从光柱顶端缓缓降下,脚踏虚空。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平静地越过破碎的冰面、越过燃烧的舰船残骸、越过那些挣扎起身满身血污的战友……
最终定格在那尊五百米高的幻彩巨人身上。
到此为止了。
一切的捉弄、戏耍、虐杀都给我停下!
聂珣刚从那致命一扯中脱身,正单膝跪在驱逐舰破损的甲板上喘息,十指传来的剧痛让他额角沁出冷汗。
他抬起头,看见那道凌空而立的身影,先是怔住,随后眼底爆开一团难以置信的光。
“无恙?”聂珣喉咙干涩,声音沙哑,“他……入衍了?”
施琅撑着一截断裂的金属支架,站直了身体。
他脸上血污未擦,嘴角还挂着血丝,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盯着高空中的秦无恙,盯着那人周身流淌与天地法则隐隐共鸣的衍力气韵,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
“看他全身那衍力波动……”施琅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以及更深沉的感慨,“确实是成了。”
不只是成了。
是成了某种……他们此前几乎不敢想象的高度。
娄霖从旗舰舰桥连滚带爬地冲到了甲板边缘,双手死死抓着栏杆,仰头望着,声音发颤:
“那……那悟空那突然暴涨的实力又是怎么回事?他刚才……他刚才一棍把桀打退了!”
施琅侧过头,瞟了娄霖一眼,那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你们都还不知道?”
娄霖茫然摇头,周围几名靠得近的守真院成员也看了过来,脸上尽是疑惑与惊悸。
悟空那突然爆发,硬撼桀的一击,太过震撼,也太过突兀。
施琅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高空。
那里,秦无恙与那尊幻彩巨人静静对峙,气息在无形中碰撞绞杀,让那片天空都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
“悟空就是秦无恙第七个物幻分离的人格,”施琅淡淡开口,“杨悟空,倒过来念,就是孔无恙。”
甲板上陷入一片短暂的死寂。
只有远处海浪拍打碎冰的哗啦声,以及更远方魔族低沉的骚动。
“什么?!”娄霖失声惊呼,眼睛瞪得滚圆。
周围几人更是倒抽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荒谬与骇然。
那个神出鬼没、战力强悍、数次在关键时刻帮守真院解围的悟空……
是秦无恙的人格?
一个独立行动、拥有自我意识的人格?
施琅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也不奇怪,他比我还能藏。”
旁边,江沉壁不知何时也挪了过来,靠在半截扭曲的炮管上,闻言嗤笑一声,抹了把脸上的冰渣和血沫:
“只有老六最懂老六。”
高空之中,秦无恙与悟空并肩而立。
一人周身流淌着纯净炽烈的白光,那光并不刺眼,反而有种温润厚重的质感,如初升朝阳,又如亘古存在的星核。
静静散发着光与热,将他衬得宛如从古老画卷中走出的神只。
另一人则被赤红色的焰芒包裹,那焰芒并非燃烧,更像是他体内磅礴力量自然外溢形成的辉光,凝实而狂放。
手中那根暗红长棍随意扛在肩头,棍身流淌的纹路明灭不定,与主人眼中跳动的战意交相辉映。
桀那颗庞大的头颅微微低下,两点猩红光点聚焦在秦无恙身上,仔细一寸寸地打量着。
片刻后,一个平直漠然的声音,再次在所有生灵意识深处响起:
“果然不愧是我看中的人,不仅给你找回了人格,还破了衍境……看来还不是小衍境。”
桀的语调罕见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起伏,像是一种……发现了有趣玩具的兴致。
“是大衍。”
大衍两个字,像两枚重磅炸弹,投进了下方已近乎凝固的人群中。
华夏舰队方向,奥雷西亚舰队方向,所有还能动弹还能思考的人,全都僵住了。
大衍?
那个已经空缺了三个多月,代表衍星个体力量绝对顶峰的境界?
那个无数天才穷尽一生都无法触摸的门槛?
秦无恙……成了大衍?!
短暂的沉寂后,一股热流猛地冲上所有人头顶!
绝望被凿开了一道裂缝,炽热的希望如岩浆般喷涌而出!
“大衍……是大衍!”
“我们有大衍了!华夏有大衍了!”
“左老!左老您看到了吗!我们有大衍了!”
哽咽嘶哑的狂喜吼声在残存的战舰上爆发开来,混合着劫后余生的哭泣!
就连奥雷西亚方面,艾迪等人也是神色震动,原本灰败的眼底重新燃起火光。
一个大衍境强者的出现,在此时此刻,意义远超一切。
…………
长京市,守真院总部地下指挥中心。
主屏幕上,秦无恙凌空而立的身影占据了大部分画面。
张元正站在总控台前,身体绷得笔直。
当听到桀亲口说出“大衍”二字时,他扶着台面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看到了自己外甥的脸。
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熟悉的眉眼轮廓,熟悉的鼻梁嘴唇。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全变了。
曾经总是笼罩着挥之不去的忧郁阴霾,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无法用语言精确形容的……沉淀。
不是冷漠,不是无情,而是一种仿佛看过了千年万年光阴流转、目睹了无数文明兴衰起落后,归于寂静的透彻与淡然。
那淡然之下,又蕴含着足以支撑天地的厚重力量。
隔着屏幕,张元正都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沧桑气韵。
像一棵生在绝壁之巅、独自迎击了万载风霜雪雨的孤松,每一道纹理里都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与坚韧。
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张元正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那沉甸甸的感觉里,有骄傲,有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让他呼吸困难的心疼。
要经历多少,才能让一个年轻人,拥有这样一双眼睛?
苏伦比冰面上,施琅仰着头,目光久久落在秦无恙身上。
他脸上的那点笑意慢慢淡去,眉头微微蹙起,眸底深处的感叹,逐渐被一层更深的复杂情绪取代。
那是了然,是恍悟,也掺杂着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完全察觉的落寞。
“娄霖。”施琅忽然开口,声音很低,“秦无恙他……是不是又去了『不二法门』?”
娄霖正沉浸在狂喜与震撼中,闻言一怔,转过头看向施琅,点了点头:
“是的,安然跟我说过,他离开前说要去找回丢失的人格,看来,他不仅找回来了,还……”
还走到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需要仰望的高度。
施琅双唇微微动了动,最终只是很轻地吐出一口气,什么也没说。
终究……还是不如他。
不是天赋,不是智慧。
是那种近乎偏执,将自己投入绝境烈火中淬炼的魄力与毅力。
那种明知『不二法门』是何等凶险诡异之地,仍要一次次闯入,将自己灵魂最脆弱的部分暴露在天道规则之下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