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大陆,奥雷西亚大陆,泰拉大陆……
在那些地图上被隐秘标注、经由施琅、江沉壁与何岳三队人马亲手埋设下『静默桩』的十个坐标点周围,此刻只有死寂。
奉域北部荒原深处,一根半人高的哑光多面柱体静静立在冻土中,表面凹槽内积着昨夜的新雪。
没有能量波动,没有空间涟漪,连附近的枯草都维持着被风吹倒的姿势,一动不动。
奥雷西亚东部海岸某处废弃灯塔地基下,另一根静默桩嵌在潮湿的混凝土夹层里,外壳上凝结着细密水珠。
海潮在百米外规律地拍打礁石,鸥鸟掠过阴沉天空,桩体沉默如一块普通顽石。
泰拉大陆中部雨林,藤蔓与腐叶几乎将第三根静默桩完全覆盖。
一只蜥蜴从桩顶爬过,似乎察觉到什么,警惕地停顿片刻,又迅速窜入灌木深处。
十个地点,十根静默桩。
可它们所锚定的坐标上空,没有裂缝撕开,没有魔气涌出,没有哪怕最低等的魔族探出头来。
空空如也。
仿佛这些精心布设的装置,这些耗费心血的潜伏与冒险,都只是一场无人观赏的拙劣默剧。
而在完全不同的另外十个坐标……
空间……被粗暴地撕开!
…………
奉域与淮域北部交界处,一片原本用于储备战时物资、此刻已被紧急疏散的地下仓库群上空。
铅灰色云层毫无征兆地向内凹陷旋转,中心点透出吞噬光线的深黑。
紧接着,黑色向下蔓延裂开,形成一道宽度超过五十米的竖瞳状裂缝!
裂缝深处传来密集的刮擦与嘶吼声!
中低级魔族汇成一道污浊的黑色瀑布,从裂缝中倾泻而出,扑向下方寂静的仓库区、不远处的公路干线,更远处……隐约可见城镇轮廓。
几乎就在裂缝稳定成型的同一秒……
仓库区外围,那些看似寻常的土丘、废弃车辆、甚至堆叠的集装箱,突然从内部炸开!
泥土四溅,钢板扭曲崩飞!
一台台高度超过两米、通体暗红涂装、关节处流动金色衍力回路的钢铁巨人,从伪装下轰然站起!
整整一百台!列阵森然!
胸口那颗暗红色的五角星徽记,在阴沉天光下肃杀夺目。
阵列最前方,管逸仙和程隐舟一跃而出,周身缭绕复杂璀璨的衍力符文,如呼吸般明灭。
两人对视一眼。
程隐舟点头。
管逸仙深吸一口气:暴喝出声:
“杀——!!!”
…………
中域与淮域交界南部,一片依托丘陵建造、尚未完全竣工的社区。
大部分楼体还是毛坯状态,脚手架未拆,水泥袋堆积在路边。
因地处偏僻,且基础设施不全,这里未被列入第一批避难所名单,只在几处结构最坚固的地下停车场设立了临时收容点,约有两千余名未来得及转移的民众藏身其中。
社区东南角,幼儿园工地上空,空气泛起水波般的褶皱。
褶皱中心,一点漆黑急速扩散,拉伸成一道高约三十米的不规则裂口!
魔气喷涌!
最先踏出的,是一头身高近四米、背生骨刺犄角的八级骇魔。
它那双灯笼大小的眼睛扫过下方杂乱荒凉的工地,鼻翼耸动,随即锁定了西侧那片有微弱生命气息聚集的楼区。
它仰头发出一声短促低沉的嘶吼,抬起粗壮覆鳞的前臂,指向西方。
身后裂缝中,更多魔影涌动,准备跟随冲锋……
砰!!!
狙击枪声从三公里外一座废弃水文观测塔顶端炸响!
声音沉闷,却带着某种撕裂布帛的尖锐尾音。
那头八级骇魔指向西方的右臂,手肘关节处应声爆开一团黑血与碎骨!
它庞大的身躯失衡一晃,眼窝猛地转向子弹来袭方向,发出暴怒痛吼!
观测塔顶端,陆晨半跪在水泥护栏后,身披灰白伪装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手中那杆特制狙击枪枪口,还残留着一缕青烟。
下方社区,西侧那片有地下停车场的楼区边缘,废墟阴影中,严哲缓缓直起身。
他脱去了象征分部长的笔挺制服外套,只着一件黑色战术背心,裸露的双臂肌肉虬结,爬满陈年伤疤。
他身后,上百名淮域分部行动队员悄无声息地从各个掩体后现身。
人人劲装,手持兵刃或特种枪械,眼神冷硬,衍力波动压抑在最低限度。
丁云舒站在严哲侧后方三步,一袭深蓝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
她双手在胸前结印,指尖湛蓝冰芒流转。
严哲扭了扭脖子,颈椎发出喀啦轻响。
他盯着那头正在寻找狙击手、陷入短暂混乱的八级骇魔,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
“杂碎们……受死!!!”
…………
烈域西南,毗邻边境的原始丛林深处。
一道宽度超过二十米的空间裂缝,直接开在一棵需要十人合抱的千年古树树冠上方。
魔物如蝗虫般涌出,顺着树干滑下,扑入下方潮湿阴暗的林间空地。
枝叶藤蔓被撞得断裂纷飞,栖息林间的鸟兽早在裂缝开启的刹那便惊惶远遁。
魔族先锋约两百余头,由三头七级魇魔统领,落地后稍作集结,便朝着东方开始奔行。
林间光线昏暗,腐殖质深厚,魔群奔行的声音被松软地面和茂密植被吸收大半。
它们冲出不到百米。
前方一丛看似寻常的蕨类植物下方,一根极细的合金绊索突然弹起!
跑在最前的几头骸骨魔脚踝被索,向前扑倒!
绊索连接的机械触发……
嗤嗤嗤嗤!
两侧树干上,预先安装的连环弩匣暴射!
上百支淬毒破甲弩箭呈扇形覆盖魔群前锋!
箭矢入肉声、魔物痛嘶声骤然响起!
魔群冲锋势头一乱。
就在此刻。
左侧,一株七八人高的榕树后,转出一道红影。
司徒婉英。
她未穿那身象征部长权威的玄色制服,而是一袭便于丛林行动的暗红色劲装,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
脸上未施粉黛,眼下有连日操劳留下的淡淡青影,可那双眼睛亮得慑人,目光扫过混乱魔群,如冰刃刮骨。
她双手交叉立于身前,此刻正微微颤动,发出厉喝:
“给我……滚出华夏!!”
…………
苏伦比海岸。
『黯客』黑袍中的气息变了一瞬,施琅冷笑道:
“你觉得你看穿了我,看穿了一切吗……”
『黯客』微微歪头,似是有些不解。
他本是给了施琅他们错误的十个静默桩位置,那十个静默桩本就是摆设,毫无作用,魔族真正入侵的十个突破口完全在另外的地方。
竟然这样也让施琅给知道了。
施琅嘴角微扬:
“想知道我怎么识破的吗?怎么传递出去的吗?”
黯客黑袍下的气息骤然变得危险起来。
周围空气开始向中心坍缩,施加在施琅身上的无形压力暴涨,令他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那又如何……”黯客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每个字都裹着杀意,“你不怕死,那我就送你去死。还有左天佑在我们手里!”
话音落下的刹那……
苏伦比岛屿深处,那座陡峭的冰峰之巅。
一点微光毫无征兆地亮起!
随即拉长,化作一道梭形流光,俯冲而下!
流光初时极静,悄无声息,直到穿透云层,进入海岸线上空千米范围,才因速度太快,与空气摩擦发出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厉啸!
咻——!!!
黯客猛然转头!
桀那颗光滑的头颅,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转动了超过九十度,两点猩红锁死流光轨迹!
流光的目标,明确得可怕。
不是桀,不是『黯客』,不是任何魔族高层。
是十字架横梁上,那两根缠绕左天佑手腕、浸透黑血的粗大铁链!
以及……铁链与手腕结合处,那四根贯穿掌骨的乌黑巨钉!
流光掠至!
精准撞击在铁链中段!
“叮!!!”
铁链应声而断!
与此同时,四根乌黑巨钉被某种从内部爆发的力量硬生生震出,带出四股紫黑色的污血,叮叮当当跌落在下方冰面上。
失去所有束缚,左天佑的身体从半空坠落,重重摔在坚硬冰层上。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海岸边翻涌的魔潮,东西两侧舰队的炮火,甚至高空呼啸的风雪……
都出现了刹那的停滞。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道倒在冰面上的破碎身影上。
然后……那只血迹斑斑、掌心有着贯穿伤口的右手,手指动了动。
抠进冰面。
肘部颤抖着,开始支撑。
一寸,一寸。
那具干瘦嶙峋、布满新旧伤痕的躯体,极其缓慢地从冰面上撑了起来。
左天佑跪在那里,低垂着头,花白散乱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面容。
他剧烈地咳嗽,咳出大团黑红色的血块,溅在身前冰面,晕开刺目的红。
咳嗽稍歇。
他伸出颤抖的左手,抓住自己右肩那早已破烂不堪的玄色袍服布料。
猛地一扯!
“嗤啦——”
本就褴褛的袍子被彻底扯开,露出
寒风灌入,吹起他散乱的白发。
他抬起头,脸上血污纵横,眼眶深陷,颧骨高耸,皮肤是一种油尽灯枯的灰败。
可那双眼睛,浑浊却明亮。
左天佑吸了一口气。
随即用尽这具残躯里最后的气力,将胸腔中积压了一甲子的烽火、六十载的守望、三个月的屈辱、以及此刻沸腾如岩浆的不甘与决绝……
全部吼了出来。
“为了华夏……冲锋!冲锋!冲锋!!!”
最后两个字出口,左天佑周身爆开一团赤色光芒!
那是生命。
是神魂。
是这位『神州天刃』将自己残存的最后一点存在,彻底点燃,化作的一簇烽火!
赤色光晕轰然炸开!
像一朵凄艳到极致的血花,在苏伦比铅灰色天幕下,在无数魔族与人类的注视中,倔强地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