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很奇妙。
和往常秦无恙自己被其他人格掌控身体完全不同。
那时候他是主人格，身上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都完美适配，很熟悉。
可这次，他是一个副人格，就算相貌大家都一样，但身体还是有许多细微上的不同。
原来……当别人的人格是这种感觉吗？
秦无恙再次醒来，在一片混乱和嘈杂中。
震耳欲聋的音乐，闪烁刺眼的旋转彩灯，浓烈的烟酒和香水味。
身体正在剧烈运动……
不，是在打架！
视线晃动，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粗野的咒骂，玻璃破碎的声音。
秦无恙迅速感知到环境：
一个灯光昏暗的酒吧后巷，四五个穿着流里流气的青年正围着自己和另外两三个同样年轻、但衣着更破旧的人混战。
身体的动作凶猛而毫无章法，充满了街头斗殴的野性和狠辣。
一拳砸翻一个，顺手抄起墙边的半截砖头就要往倒地的那人头上拍去。
方无恙。
老五？
怎么成了街溜子？
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
秦无恙能感受到这具身体里沸腾的暴戾和杀意。
这一砖头下去，恐怕要出事。
就在砖头即将落下之际，方无恙的意识似乎被那股即将见血的兴奋冲得出现了刹那的空白和失控……
嗡！！
控制权再次易主。
秦无恙接手。
千钧一发之际，手腕强行扭转方向，砖头擦着地上那人的耳朵砸在旁边的水泥地上，碎屑飞溅。
同时，他借着身体的冲势，一个侧身肘击，撞开旁边另一个扑来的家伙，脚下灵活地一绊，将其放倒。
动作干净利落，顿时打破了混战的节奏。
“操！这小子……”
剩下的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奇怪反击弄得一愣。
秦无恙控制着方无恙的身体，没给他们反应时间，矮身冲前，利用巷子狭窄的空间，精准地击打其中一人的胃部。
另一人则被一记迅猛的低扫踢中小腿迎面骨，惨叫着跪倒。
转眼间，站着的就剩下方无恙了。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呻吟的人。
酒吧后门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迅速缩回去，关紧了门。
浓重的血腥味和暴力后的死寂弥漫开来。
秦无恙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缓缓调整呼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关节破皮，沾着血和灰，还在微微颤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生理反应。
这一次，切换比上次更顺畅。
方无恙的暴戾意识退去得很快，留下一种空虚的疲惫和对刚才自己超常发挥的茫然。
控制权再次迅速退去。
方无恙重新接管了身体。
他晃了晃脑袋，看着倒了一地的人，又看看自己的手，眼神有些困惑，但更多的是事后的麻木和习惯。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踢了踢脚边一个还在呻吟的家伙。
“滚！”
声音带着狠劲。
然后方无恙转身，踉跄着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黑暗里。
秦无恙的意识随着身体移动，困在后方，心中的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冰冷。
………………
又一次视线变暗再亮起。
这次的光线是暧昧的粉紫色。
空气里有种混合了各种廉价香精的甜腻味道。
身体正坐在一个用帘子隔开的狭窄小隔间里，面前是一张堆满了各种不可描述物品的小桌子。
桌子对面，坐着一个神情局促、眼神躲闪的中年男人。
“所、所以……这个『至尊持久』真的有用？”男人压低声音问。
身体往前倾了倾，用一种带着推销员特有热情的语调，压低声音说：
“大哥，您放心！咱们这可是最新科技，纳米渗透，植物萃取，绝对安全无副作用！您看这销量，这个月都爆了！好多回头客都说，用了之后，夫妻生活和谐多了，老婆都夸……”
王无恙。
成人用品店的销售员。
秦无恙的意识：
“……”
他能感觉到王无恙在努力维持着那种专业和热情，但内心深处其实尴尬得脚趾抠地，又不得不为了业绩硬着头皮胡吹。
接下来的时间，秦无恙被迫困在王无恙的身体里，感受着他如何口若悬河地向形形色色的顾客推销各种令人瞠目的产品。
如何应对某些顾客下流的调笑，如何在没客人的时候对着手机屏幕唉声叹气，计算着离月底业绩还差多少。
幽默吗？
秦无恙只觉得满心荒谬和无语。
王无恙，那个在他印象里乐观跳脱的老六，在这个世界里，竟然在卖这个？
还卖得如此……投入？
有一次，一个看起来像大学生的年轻男孩红着脸进来，支支吾吾半天，问：
“有没有那个……比较温和的，第一次用的……”
王无恙立刻换上知心大哥的表情，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包装花哨的盒子，开始滔滔不绝：
“同学，你算问对人了！这款初体验柔滑型就是专门为你这种新手设计的！超薄、润滑、还有延时颗粒，保证让你和女朋友都有一个难忘的……”
秦无恙的意识简直想自我封闭。
太魔幻了。
熬到下班，王无恙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租住的狭小房间。
房间乱糟糟的，墙上贴着几张过时的美女海报，桌上堆着没洗的泡面碗。
他瘫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眼神空洞。
过了一会儿，他摸出手机，点开一个社交软件，翻看着里面那些光鲜亮丽的生活分享，手指在一个高中女同学最近发布的海边度假照片上停留了很久。
眼神里有些羡慕，有些黯然，最后都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然后王无恙关掉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意袭来。
秦无恙的意识也感到了疲惫。
这种被困在他人身体里、经历他人琐碎甚至尴尬人生的感觉，比任何激烈的战斗都更消耗精神。
然而，就在即将随着王无恙入睡的边缘……
黑暗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温柔地切换。
而是猛地一沉，像是从高处跌落！
…………
眼前慢慢变亮。
米白色的天花板，细小的裂纹，墙角那片几乎透明的蛛网。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身下是硬板床，薄褥子。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旧书纸的气息。
身体自己坐了起来。
修长偏白的手，整理睡衣褶皱。
视线转向书桌，小圆镜里，映出那张温和的眯眯眼。
又回老二这里来了？
秦无恙的意识，被困在这具熟悉又陌生的身体里，感受着苏无恙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平静心绪。
一切，都好像和“第一天”一模一样。
时间……重置了？
不，不是时间重置。
日历翻到了第二天，只是秦无恙的意识又回到了苏无恙身上。
突然！
秦无恙意识到了什么，心头狂震，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回到了苏无恙身上。
这意味着，这个循环……结束了？
不，是重新开始了。
按照这个规律，他会再次经历苏无恙、关无恙、叶无恙、方无恙、王无恙的一天，然后呢？
再回到苏无恙？
周而复始？
楚小姐说的机会，就是让秦无恙困在这个无尽的时间里循环？
体验五段截然不同、却都与他有着诡异联系的人生？
不对……不止是体验。
在叶无恙和方无恙的世界里，秦无恙已经被动地介入，在关键时刻接管了身体。
如果这个循环继续下去，他会不会在每个人格的生活里，都遇到类似的需要他这个外来人格出手的危机时刻？
一次，两次，三次……
直到他彻底熟悉每个人的生活，每个人的困境，每个人的喜怒哀乐……
最后……
一个更加匪夷所思，甚至让秦无恙灵魂都感到战栗的猜测，在他心头缓缓升起……
难道……要这样……以这种外来人格的身份，在这五个平行的世界里……
过完他们每个人……
漫长的一生？
镜子里，苏无恙已经换好校服，正对着镜子，微微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的眼神温和而专注，对自己新的一天充满平静的期待。
丝毫不知道在这具身体深处，一个来自其他世界的意识，正因为一个刚刚浮现的可怕猜想，从而心神陷入剧烈震荡。
那双眯眯眼，如万物复苏般温暖，却再也难看到那抹深沉的忧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