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播音室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地上的血渍被迅速清理,破碎的窗户也被厚帘遮挡,试图抹去一切痕迹。
但那股钻入鼻腔的、混杂着硝烟的淡淡血腥味,却像无形的鬼手,扼住了林晚晴的喉咙。
她的视线死死钉在笔记本上。
“货已备妥,静候林少帅指令。”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
“我那个蠢到家的哥哥啊!他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
林晚晴的脸血色尽失,连嘴唇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她想解释,想嘶吼,想告诉眼前这个男人,她哥哥只是个想掌控一切却又手段拙劣的笨蛋,他绝不是汉奸!
可所有辩解,在这一行冰冷的铁证面前,都轻如鸿毛。
顾长风合上了笔记本。
“啪”的一声轻响,却让林晚晴的心脏重重一跳。
他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只对着角落里一个影子般的手下命令道:“看好她。”
话音落下,他已转身,裹挟着一身尚未散尽的杀气向外走去。
“你要去哪?”林晚晴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顾长风的脚步停顿了一瞬,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传来,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冬日结冰的湖面。
“去和你哥哥,聊聊人生。”
林晚晴整个人坠入冰窟。
“完蛋!这哪里是聊人生,这是要去送我哥上路!”
“顾长风!”
她疯了一样冲上去,却被那个幽灵般的下属伸臂拦住,那手臂如铁钳般纹丝不动。
“我哥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就是个笨蛋!他……”
顾长风的身影,决绝地消失在了门外。
**(2)**
法租界,百乐门公馆。
这里是林明轩的私人王国,卫兵荷枪实弹,戒备森严。
书房内,雪茄的烟雾弥漫不散。
林明轩在昂贵的地毯上来回踱步,每一步都透着压抑不住的烦躁。
饭店的枪声,他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
他知道,自己捅了天大的娄子。
他算计过顾长风可能会有的一百种反应,却唯独没算到,日本人会如此“贴心”地把一份“投名状”送到他手里,还差点要了他妹妹的命!
“报告少帅!有人求见!”副官敲门闯入,语气紧张。
“谁?”
“他说……他叫顾长风。”
林明轩攥着雪茄的手指关节瞬间捏得发白。
他来了。
一个人?
“让他进来。”
林明轩倒抽一口凉气,强行让自己坐回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摆出林家少帅的威严架势。
他倒要看看,这位军统的王牌,打算怎么跟他算这笔账。
门被推开。
顾长风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平稳,目光锐利,直接无视了走廊两侧那些枪口微动、神情紧绷的卫兵。
他不像闯入龙潭虎穴的敌人。
他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砰。”
一本黑色的硬壳笔记本,被扔在了林明轩面前。
林明轩的视线凝固在那本熟悉的笔记本上,没有动。
“林少帅,真是好大的手笔。”
顾长风径自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情绪。
“用自己的亲妹妹做诱饵,就为了试探我够不够资格做你的对手。”
他微微前倾,盯着林明轩的眼睛。
“我该说你英明神武,还是愚蠢透顶?”
林明轩的脸瞬间涨红,血气直冲头顶。
他猛地抓过笔记本翻开,当看到末页那行字时,无法遏制的暴怒与后怕,像火山一样在他胸中爆发。
“啪!”
他一掌拍在桌上,茶杯被震得跳起。
“我他妈哪知道这帮小鬼子这么猖狂!”他从牙缝里挤出低吼,“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什么货色!谁知道他们敢直接动晚晴!”
“你不知道?”
顾长风笑了,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嘲弄。
“你把饿狼引到羊圈门口,却告诉我,你不知道狼会吃羊?”
“林少帅,你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林明轩被这句话噎得面色发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绝对的失误面前,任何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引狼入室,差点害死妹妹。
这是事实。
**(3)**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冰。
林明轩死死盯着顾长风,这个男人,从进门开始,就掌控了一切。
他知道,今天这事,绝不可能善了。
突然,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起身,从酒柜里拿出一瓶最烈的白兰地和两个大号玻璃杯。
“咕咚!咕咚!”
琥珀色的酒液被粗暴地倒满,几乎溢出杯口。
“我不管你是什么军统站长,代号烛龙!”
林明轩将其中一杯重重推到顾长风面前,双眼布满血丝。
“今天,在这儿,我不是林少帅,你也不是特务头子!”
他用手指狠狠戳着自己的胸口,一字一顿。
“我,是林晚晴的大哥!”
“而你,是那个把我妹妹卷进危险里的男人!”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剧烈咳嗽,但他毫不在意,抹了把嘴,死死盯着顾长风。
“这杯,算我这个当哥的,替晚晴给你赔罪!”
他又倒满一杯。
“这杯,算我给你一个下马威!”
“喝了它!今天我们不谈国事,只论私仇!”
顾长风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用最蛮横的方式试图夺回主导权的男人。
他端起酒杯,同样一仰而尽。
烈酒入喉,如同一道火线,但他握杯的手稳如磐石,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他将空杯倒扣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现在,可以谈谈怎么解决问题了?”
林明轩见他如此干脆,愣了一下,随即也把第二杯酒灌了下去。
“好!够爽快!”他又倒满两杯,“解决问题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
“从今天起,我不管你们军统要利用风华做什么,利用晚晴做什么,你,顾长风,”林明轩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必须保证我妹妹的绝对安全!”
“她要是掉了一根头发,我不管什么党国大义,我他妈第一个就把你这个申城站给端了!”
**(4)**
这,才是林明轩真正的目的。
他知道自己玩不过这些阴谋算计,但他有兵,有枪。
他要用自己最擅长,也是唯一擅长的方式,给妹妹的命,上一道保险。
顾长风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愤怒和酒精而满脸通红的男人,第一次,在这个不可一世的林少帅脸上,看到了一丝近乎卑微的恳求。
“原来,这才是他的软肋。”
“可以。”
顾长风点了点头。
这个承诺,本就是任务的一部分。用一个口头承诺,换来林家在申城的全面配合,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得到肯定的答复,林明轩紧绷的身体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紧接着,他又倒了一杯酒,这次,是给自己。
一杯。
又一杯。
他喝的不是酒,是劫后余生的后怕,是差点亲手害死妹妹的自责。
顾长风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喝,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林明轩已经舌头打结,眼神涣散。
他忽然一把抓住顾长风的胳膊,那手劲像是铁箍。
“长风……老弟啊!”
浓烈的酒气喷在顾长风脸上。
“我跟你说……我妹妹……晚晴她从小就聪明……但她心软……她不懂人心险恶……”
“你……你比我懂这些……你得护着她,啊?”
他开始絮絮叨叨,从林晚晴小时候爬树摔断腿,说到她第一次做生意被人骗钱,每一件蠢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以后……晚晴就交给你了……”
林明轩的脑袋一点一点,最后重重地靠在顾长风的肩膀上,含糊不清地嘟囔。
“你要是敢让她受委屈……我……我让我爹用炮……轰了你……”
话音未落,他已经沉沉睡去,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顾长风面无表情地推开他沉重的脑袋。
他看着这个醉得不省人事的男人,脑中闪过几个念头。
一个把亲情当做唯一信仰的蠢货。
一个可以被轻易拿捏的棋子。
一个……值得利用的,强大的盟友。
他叫来副官,让人把烂醉如泥的林少帅扶走。
书房里,终于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5) 钩子**
当顾长风回到播音室时,林晚晴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母狮,焦急地来回踱步。
看到他完好无损地出现,她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一半。
“我哥他……”
“喝醉了。”顾长风淡淡地打断她。
林晚晴:“???”
“就这?聊人生聊到把自己灌醉?我哥的战斗力这么弱的吗?”
“从明天起,林少帅的卫队会负责‘风华’的公开安保。”
顾长风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的人,在暗处。”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恭喜你,林小姐。你现在是全申城最安全,也是最不自由的人。”
林晚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人没事就好。
只要人没事,天就没塌下来。
危机解除,她那颗为搞钱而生的脑子立刻重新高速运转。
她清了清嗓子,脸上瞬间切换回最职业、最迷人的微笑,从桌上拿起一张写满了字的纸,递到顾长风面前。
“顾站长,既然安全问题解决了,那我们可以聊聊‘风华’的下一步发展计划了。”
顾长风低头看去。
纸上,除了新款服装和化妆品的规划,还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词,被林晚晴用红笔圈起,旁边画了个大大的感叹号。
——“粉丝打赏计划”。
“这是什么?”他皱起了眉。
“一个能让我们在不卖货的情况下,也能日进斗金的天才想法!”
林晚晴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像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
“简单说,就是创造一种机制,让听众心甘情愿地,甚至是争先恐后地,给我们送钱!”
顾长风看着她那副神采飞扬、仿佛能点石成金的模样,再联想到刚刚那个抱着他胳膊,哭着喊着要把妹妹托付给他的蠢哥哥。
他忽然觉得,这对兄妹,脑子的构造可能真的异于常人。
“让别人心甘情愿地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