⑴
“林、明、轩。”
顾长风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绪。
他那双眼睛里只剩下纯粹的杀意,没再看巷口,而是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林明轩身上。
林明轩被这眼神看得头皮发麻,心里那股护妹的火气,一下就灭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干了什么。
他放跑了一个日本间谍。
在一个陆军少校的眼皮子底下。
“我……”
林明轩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张沾满黑灰的脸,第一次现出惊恐和无措。
角落里,林晚晴抱着电台设备,感觉自己的心跳震得胸口发麻。
她很清楚,再不开口,她哥今天可能真要被“渡阳气”了。
物理意义上的那种。
“咳!”
她重重咳了一声,打破了诊所里的沉默。
她快步走到两个男人中间,一手一个,用力的将他们推开。
“都别激动!”她先扭头对着林明轩,用很低的声音吼,“哥!你再冲动,林家就真完了!”
随即,她转向顾长风,脸上立刻换上诚恳又带着讨好的笑容。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语速很快。
“顾少校,您消消气,我哥他……他就是个棒槌,脑子里全是浆糊,您跟一根棒槌计较什么呢。”
“人跑了是可惜,但换个角度想,这也是好事!”
顾长风的眉头紧紧皱起,眼神里的杀气没有一点减弱。
“好事?”
“对!”林晚晴重重点头,眼睛很亮,“您想啊,刚才我哥那出‘千里送水果’,全上海都听见了。现在敌人肯定觉得我们就是一帮哗众取宠的蠢货。谁会想到,这样一帮蠢货,正在暗中调查他们的老底?”
“这叫,灯下黑!”
“战略性迷惑!”
顾长风:“……”
林明轩:“……”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骂了,但他没有证据。
林晚晴不给他们思考的余地,一把将顾长风拽到桌边,指着报纸上那个“妖女降世”的标题。
“舆论的危机还没解除!我们必须乘胜追击,把这个神棍人设,彻底焊死!”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个让顾长风太阳穴猛的一跳的计划。
“我们再做一期直播。”
“主题我都想好了,就叫——中医救国,神医在线!”
⑵
下午,诊所的直播间再次开启。
林晚晴提前放出了预告,全上海的收音机前都挤满了伸长脖子的听众,等着看“神棍夫妇”与“冤种大哥”的最新大戏。
“各位听众朋友,下午好,我是你们的红玫瑰。”
林晚晴的声音依旧甜美,但此刻听起来故作庄重。
“昨日,我与顾少校以《格物秘要》论道,谈及‘气乃人之根本’。今日,为破除封建迷信,弘扬我国粹精华,我们将为大家现场演示——古法针灸之术!”
收音机前,很多人都露出了“我就知道”的笑容。
“今日,我们有幸请到了一位志愿者,张大伯。”林晚晴将话筒转向旁边一位浑身僵硬的老人,“张大伯常年受肩周炎困扰,手臂抬举不便。接下来,就有请我们的‘渡气神医’——顾长风少校,为他施针!”
顾长风面无表情的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一身笔挺的白大褂,配上那张冷峻的脸和军人特有的身姿,真有几分高人的样子。
角落里,林明轩抱着胳膊,冷眼看着,嘴里无声的念着两个字。
装逼。
顾长风强迫自己进入任务状态,催眠自己这是伪装,一切都是为了麻痹敌人。
他从一个精致的木盒里,取出数根细长的银针,在酒精灯的火焰上从容燎过。
动作很流畅,带着一股专业感。
“大家请看,”林晚晴的解说恰到好处的响起,“顾少校的手法,沉稳、精准!这正是《格物秘要》中所载的‘静心归一’之境!心不静,则气不顺,针便无神!”
顾长风拈起一根银针,对准张大伯肩膀上的一处穴位。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指尖,准备一击即中。
就在这时,林晚晴为了增加互动效果,对着话筒兴奋的喊道:“哇!我看到我们‘旺财’的指示灯在闪!是法租界的李先生!他为我们的‘中医救国’行动,捐赠了十块大洋!感谢李先生!”
顾长风的眼角,极轻微的跳了一下。
“天哪!霞飞路的王太太!二十块大洋!王太太说,希望顾少校回头也帮她渡渡气!”
顾长风持针的手,出现了一丝轻微的颤抖。
“我的上帝!”
林晚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夸张的震惊。
“杜先生!是杜先生的管家!他打赏了一百根小黄鱼!他说,杜先生对顾少校的《军械考略》很感兴趣,想请您改日过府一叙!”
“噗!”
这一次,不是林明轩喷水。
是顾长风自己,听到这话心里一震,手腕跟着一歪。
那根银针,精准无误的扎偏了半寸。
诊所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张大伯。
一秒。
两秒。
张大伯的身体开始轻微颤抖,紧接着,肩膀剧烈的耸动起来。
他猛的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想哭又想笑的扭曲表情。
“呃……呵呵……”
然后,一声大笑从他喉咙深处猛的爆发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痒!好痒啊!哈哈哈哈救命!我停不下来了!哈哈哈哈哈哈!”
张大伯笑得前仰后合,眼泪狂飙而出,那条原本抬不起来的手臂,此刻像失控一样疯狂挥舞,差点一巴掌扇在顾长风那张僵住的脸上。
⑶
林晚晴:“……”
她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
顾长风那张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转红,由红变紫,最后变得铁青。
社死。
又一次。
当着全上海滩所有人的面。
“叮!”
“检测到大型医疗事故兼社死现场,尴尬指数已突破临界值。”
“恭喜宿主,成功解锁隐藏成就:神医翻车之笑穴传说。”
“系统善意提醒:您的心上人,正在申请更换星球居住。”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个压抑了很久,充满幸灾乐祸的嗓音在诊所里响起。
“庸医!我就知道!你就是个骗子!”
林明轩一个箭步冲了出来,指着顾长风的鼻子,对着话筒怒声咆哮:“大家听到了吗!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信的‘神医’!他把人扎得跟得了羊癫疯一样!这是治病吗?这是草菅人命!”
他终于抓到了反击的机会!
全上海的听众,在短暂的呆滞后,收音机里传出了一片爆笑声。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林大少憋不住了!”
“家庭内战!家庭内战又开始了!”
“神他妈羊癫疯!张大伯笑得好开心啊!”
林晚晴急得额角冒汗,刚想开口圆场,顾长风却突然动了。
他猛的转身,一把夺过林明轩手指着的话筒,那张铁青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位……大哥,不懂就不要乱说。”
他盯着林明轩,一字一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是一种治疗手段!此乃《格物秘要》中记载的以笑攻气疗法!通过刺激笑穴,促使郁结之气瞬间迸发,从而打通闭塞的经脉!这是一种科学!”
他把“科学”两个字,咬得极重。
林明轩愣住了。
“科……科学?”
“没错!”顾长风彻底豁出去了,他指着还在狂笑不止的张大伯,对着话筒大声解释,“你以为他在笑?不!他是在排毒!你看他笑出了眼泪,这就是排出的湿毒!等他笑完了,肩周炎自然就好了!你这种只懂航运和生意的封建大家长,是不会明白我们医者……和军人的良苦用心的!”
林明轩彻底懵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又一次烧了。
林晚晴见状,立刻冲上来救场,她一把挽住顾长风的胳膊,对着话筒用无比崇拜的语气说:“大家听到了吗!这就是高度!我哥果然不懂!顾少校,那您能再给我们解释一下,这个笑穴,属于我们人体的哪条神经吗?”
她又把“神经”这个词抛了出来。
顾长风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挽着的不是林晚晴,而是一个披着天使外皮的魔鬼。
“这……这个神经……它……它不归十二正经管……”他磕磕巴巴的现场胡编。
就在这时,诊所那台老旧的电话,再一次尖锐的响了起来。
这铃声,此刻听来简直是救命。
林晚晴松了口气,立刻松手跑去接电话。
“喂,你好,红玫瑰诊所……”
她只听了几秒,脸上的笑容就一点点消失了。
她的表情变得凝重又错愕。
全诊所的人,包括还在抽搐憋笑的张大伯,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的投向她。
林晚晴缓缓的放下电话,目光复杂的看着顾长风。
“是……是黄金荣公馆打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干涩。
“他们说,黄金荣先生最近也得了一种怪病……”
“症状是,只要一听到有人提‘杜先生’三个字,就会像张大伯一样,笑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