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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42章 包扎
    ⑴

    三天期限的第一天。

    顾长风没去司令部述职,也没去量什么晚宴礼服。

    换掉军装,穿上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提着旧药箱,去了十六铺。

    十六铺是上海最不体面的地方。

    弄堂窄得只能侧身走,头顶晾衣竹竿交错,太阳照不进来,空气里全是鱼腥味混着隔夜泔水的酸。

    但“顾郎君”三个字在这条巷子里,比什么都好使。

    “顾郎君!侬来啦!”

    拎着菜篮的大妈隔着半条巷子就开始喊。

    一个精瘦的码头工人追上来,把两个还带着体温的鸡蛋硬塞进他手里,不由分说:“我婆娘的风湿好多了,你收着,不收我跟你急。”

    顾长风有点不自在,但没拒绝。

    他在一张缺了腿的板凳上坐下来,替一个老婆婆检查膝盖,手法放得很轻,嗓门也压低了。

    “阿婆,药膏睡前贴,三天换一次。”

    “哎,好,谢谢郎君。”

    他管自己叫顾医生。

    他们管他叫顾郎君。

    纠正过两次,没用。

    随他们去了。

    至少比“最帅庸医”听着顺耳。

    顾长风低头写药方的时候,巷口传来一阵轮胎摩擦声,刺耳得很。

    军用吉普甩尾停住,溅起一片黑水。

    车门推开,一个穿士兵制服的陌生面孔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跟前。

    “少校!”

    这一声喊出来,整条巷子安静了。

    卖馄饨的停了手,修鞋的抬了头,连老婆婆都忘了收药膏。

    士兵立正敬礼,递上一份蜡封牛皮纸信封。

    “司令部A级密电!”

    顾长风接过信封。

    撕开的动作没有犹豫。

    电报纸上只一行字,字迹潦草,写的人手大概在抖。

    **“现身十六铺。三小时,抓获。死活不论。——司令部”**

    夜枭。

    军情处追了半年的间谍。

    七条情报员的命挂在这个代号上面。

    顾长风攥着电报纸站起来,目光越过士兵的肩膀,扫了一遍整条弄堂。

    给老婆婆把脉时那副温和劲儿,一下子就没了。

    就在这时——

    巷口传来一阵黄包车铃铛响。

    林晚晴穿着一身鹅黄连衣裙从车上蹦下来,怀里抱着那个蓝色模块,笑盈盈的朝他跑过来。

    “顾郎君!”

    她跑得很高兴,裙摆在巷子里扫出一道弧线,压根没注意那辆军用吉普和旁边站得笔直的士兵。

    “我一猜你就在这儿!来给你做个现场独家——节目名都想好了,叫郎君下乡,悬壶济世!”

    她一边说一边蹲下来接放大器,手脚麻利得很。

    顾长风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别——”

    晚了。

    电流声滋滋响起来。

    林晚晴的声音已经接上了全上海的收音机。

    “喂喂——全城的听众朋友,大家下午好!这里是百乐门红玫瑰!”

    “今天我们来一场特别的户外直播,地点十六铺,主角——你们的顾郎君!”

    顾长风的手还攥着那份A级密电。

    密电上写着“死活不论”。

    收音机里林晚晴在讲他怎么给老太太贴膏药。

    这两件事同时发生在他身上。

    他觉得今天大概已经够荒唐了。

    ⑵

    “大家可能不知道,我们的顾郎君医术高超不说,还有一副热心肠,今天特地来贫民区义诊……”

    林晚晴的嘴停不下来。

    但顾长风已经顾不上她了。

    他的注意力全切到了另一件事上。

    人群。

    他一个一个的看过去。

    卖馄饨的小贩,手指关节粗大,老茧在掌心——常年握勺子的手。排除。

    修鞋的匠人,背驼得很深,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鞋油。排除。

    顾长风的目光移到墙角。

    一个穿粗布短褂的短工靠在那儿,帽檐压得很低,看上去在打盹。

    但他的手不对。

    指甲剪得整齐,虎口一层薄茧,长年握枪柄才会有的。

    呼吸也不对。

    太匀了。

    周围的人要么在看热闹,要么在交头接耳,只有他,整个人松弛得不像在这儿待着的。

    顾长风移开目光,没多看第二眼。

    他不动声色的把药箱递给旁边的士兵。

    嘴唇没动,但口型清楚:侧翼。

    士兵瞬间领会,无声后退,绕进人群。

    顾长风站起来,慢慢朝墙角走过去,步子不急不缓,和之前走向每一个病人时一模一样。

    路过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时,他还低头笑了笑。

    林晚晴立刻跟上来,把模块举得更高。

    “大家快看,顾郎君走过去了——看起来又发现新的病人了!让我们一起见证郎君的医术!”

    五米。

    三米。

    墙角那个短工动了一下。

    帽檐下的眼睛扫过来,一眼就收回去了,很短很准,在量距离。

    两米。

    短工的右手往腰后探了一寸。

    顾长风的脚步在那一瞬停住。

    然后整个人蹿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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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衫下摆被风扯直,青布料子在身后拉出一道弧线。

    短工反应很快,腰间寒光一闪,匕首已经到了。

    刀锋横着切过来。

    匕首擦着顾长风的肋下划过去,长衫从胸口到腰际撕开一道口子,里面军用衬衫的卡其布颜色刺眼的露了出来。

    但顾长风的左手已经扣上了对方的腕子。

    五指收拢,向外一拧。

    骨头错位的闷响。

    匕首落地。

    林晚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到门槛上,差点摔倒。

    “他——他冲过去了!天哪——”

    她的声音变了调。

    短工闷哼一声,没有叫。吃痛的同时左手从怀里掏出了枪。

    勃朗宁。

    枪口对准了顾长风的胸口。

    林晚晴的喊声卡在嗓子里,发不出来了。

    枪响了。

    顾长风的柯尔特M1911。右手从撕裂的长衫下摆里拔出来的,比勃朗宁快了半秒。

    一枪。

    打在对方握枪的手背上。

    勃朗宁脱手飞出去,磕在墙上弹落下来。

    短工的手背皮开肉绽,血珠子迸出来,溅在青石板上。

    整条弄堂安静了。

    空气里只剩硝烟味和血腥气。

    所有人都僵住了。

    只有林晚晴手里的蓝色模块亮着指示灯,忠实的把枪声和碰撞声,连带她急促到快要过呼吸的喘息,一股脑送进了全上海每一台收音机里。

    “枪……”

    她的声音在抖。

    “顾……顾医生他……他有枪……”

    ⑶

    全上海的收音机前,炸了。

    电话先被打爆了。

    各大报社总机同时过载。巡捕房值班台前三部电话一起响,没人来得及接。

    “我听到了,是枪!”

    “顾郎君有枪?他不是郎中吗?”

    “哪个郎中长衫底下别着柯尔特啊我问你!”

    然后更大胆的猜测来了。

    “你们说……他是不是根本就不是医生?”

    “明面上开诊所,实际上替政府做事?”

    这个念头一旦被说出来,就再也按不回去了。

    南京,军部指挥室。

    收音机摆在桌角,枪声清清楚楚的传出来。

    司令官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白瓷杯子。

    放下了。

    换了个搪瓷缸子。

    结实。

    摔不碎。

    ⑷

    十六铺。

    顾长风一脚把夜枭踹翻在地,枪口抵住他的眉心。

    那身青布长衫从胸口裂到腰,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裂口底下的军用衬衫露出大半,卡其色的布料上沾了灰和血。

    夜枭趴在地上,受伤的手在往外淌血,另一只手被顾长风的膝盖压死。

    他偏过头,带着血的嘴角扯了一下。疼抽了之后的习惯性动作。

    “少校,”嗓音嘶哑,“你那个收音机……还开着。”

    顾长风知道。

    他当然知道。

    甚至不用回头看,就能感觉到林晚晴站在五步之外,举着蓝色模块,整个人僵在那儿,模块的指示灯亮得扎眼。

    全城直播仍在继续。

    他抓了一个军情处追捕半年的间谍。

    这件事,此刻正在被上海所有打开收音机的人围观。

    顾长风抵着夜枭眉心的枪口纹丝不动,脸上的表情却绷不住了。

    ——想装冷酷,装不下去。

    顾长风转过头,看着林晚晴。

    “林。晚。晴。”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

    林晚晴打了个哆嗦,回过神来。

    “你、你——”

    “关掉。”

    声音压得很低,牙齿几乎咬在一起。

    更荒唐的事紧跟着发生了。

    顾长风余光瞥见夜枭手背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血流的方向不对——桡动脉附近可能被碎骨划伤了。

    照这个速度流下去,不用十分钟人就得休克。

    死活不论。

    电报上确实这么写的。

    但他手上已经在动了。

    膝盖照样顶着夜枭的脊背,枪照样攥在右手,左手却从被撕烂的衣兜里摸出了一卷纱布绷带——出诊时随身带的那种。

    牙齿咬住绷带头,左手单手展开,三圈压迫式包扎,收尾打结。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枪没放下过。

    夜枭歪着头看他包扎,沉默了几秒。

    “……你们中国军官,都这样?”

    顾长风没搭理他。

    但收音机里,听众已经疯了。

    “他在干什么?他一边拿枪指着人一边给人包扎?”

    “我不理解但我大受震撼。”

    “从今天起他就是我的偶像。战地神医。就这么定了。”

    林晚晴这时候终于摸到了模块的开关。

    她按下去的那一刻,最后传出去的声音是顾长风的吼声——

    “林晚晴你到底关没——”

    嘟。

    信号断了。

    全上海的收音机同时归于沉默。

    但已经晚了。

    彻底的,没有任何挽回余地的,晚了。

    【叮!宿主在全城直播中完成身份融合,郎中与少校双线人设同时曝光。】

    【民间称号战地神医已自发生成,系统无法干预。】

    【社死指数监测……监测……数值溢出,仪表盘已物理损坏。】

    【系统建议宿主今晚不要翻看任何报纸。】

    【明天的头条已经不需要记者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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