⑴
“我喜欢你。”
那三个字在她脑子里烧了一整夜,烫得林晚晴翻来覆去,直到天色发白。
第二天一早,她顶着一双黑眼圈下楼,诊所里已经空了。
顾长风走了。
诊桌上留下一张纸条,只有“军部有事”四个字。
字迹比平时更用力,几乎要戳穿纸背,透着一股慌乱。
林晚晴捏着纸条,做了一个决定。
她决定主动解决这件事。
她可不是这个时代逆来顺受的女人。她是林晚晴,是那个靠一张嘴就能在全上海掀起波澜的主播。
这场由信号干扰引发的全城风波,必须由她亲手了结。
她要办一场粉丝见面会。
地点,弄堂口新开的“梦蝶茶社”。
时间,下午三点。
消息通过旺财的备用短波频道放出,整个上海滩瞬间被点燃。
“百乐门红玫瑰:见面会!我的天!林小姐要真人出镜了?姐妹们,旗袍穿起来!”
“匿名老克勒:地点已记下,下午就去!必须当面问问,那个信号干扰,他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林晚晴看着弹幕,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将是一场硬仗。
⑵
下午两点半,梦蝶茶社。
小小的二层茶楼快被挤爆了。
林明轩自告奋勇,穿着一身白衬衫,守在楼梯口。
他挺着胸膛,眼神锐利的扫视着每一个试图上楼的人。
“哥,你放松点,他们是听众。”林晚晴在他身后小声提醒。
“那可不一定。”林明轩压低声音,语气警惕,“昨天那个姓顾的就不是好鸟,今天人多眼杂,谁知道混着什么人。”
林晚晴:……
她觉得她哥的被害妄想症,比她的黑眼圈还严重。
三点整,见面会开始。
林晚晴抱着修复了一半、只能收音的旺财走上台。
“感谢各位朋友今天能来。关于昨天直播里的意外,我在这里统一解释,确实是设备出了点小故障……”
她话音未落,楼下一阵引擎的低吼声由远及近。
那声音沉闷有力,瞬间压过了茶社里所有的嘈杂。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了弄堂口。
车门打开。
陈少卿捧着一捧比昨天更大更惹眼的蓝色妖姬走了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纯白的西装,一出场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抱歉,来晚了。”
他微笑着,穿过自动为他分开的人群,径直走到台前,将那束足以让全上海女人尖叫的鲜花递给林晚晴。
“听说林小姐在这里,特来捧场。”
全场一片哗然。
镁光灯疯狂闪烁。
“法兰西商会:正主来了!这是宣示主权!”
“全租界观众:白西装的陈少董,对比昨天那个扔花的顾医生……天哪,这就是传说中的修罗场吗?爱了爱了!”
林明轩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有种直觉,这个笑意盈盈的男人,比昨天那个冷着脸的军官,要危险一百倍。
林晚晴看着那束花,太阳穴突突的跳。
她刚要开口,用最礼貌的方式拒绝这份礼物。
陈少卿却抢先一步,转身面向所有人,声音温和,却清晰的传遍了整个茶社:
“我确实在追求林小姐。”
“像她这样独立、优秀的女性,值得拥有全上海最好的东西。”
这话十分高明。
这既是表白,也是一种公开的施压。
他把林晚晴捧得很高,让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连一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就在这片起哄声和闪光灯里,没人注意到,一个穿着灰色旧长衫的男人,悄悄混进了人群。
他找了个最暗的角落坐下,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线条紧绷的下巴。
是顾长风。
他的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台上被鲜花和人群包围的林晚晴身上。
又掠过她身旁一脸警惕的林明轩。
最后,定格在台下那个笑容完美的陈少卿脸上。
放在桌下的手,指节收紧,泛出白色。
⑶
陈少卿的出现,让见面会失控了。
问题从信号到底怎么干扰的,变成了林小姐你到底选谁。
林晚晴被一连串的问题轰炸得头都大了,只能用“我们是朋友”这种无力的借口反复搪塞。
角落里,顾长风的目光锁定在陈少卿那双含笑的眼睛上。
那里没有爱意,只有算计。
这是一场公开的陷阱。
那个代号是棋手的人,在用这种方式,将林晚晴推上风口浪尖,逼她,也逼他。
必须提醒她!
顾长风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小纸条。
上面只有三个字:“小心他。”
他站起身,借着人群的掩护,压低帽檐,一步步的朝台前挪动。
林明轩立刻警觉起来。
他早就盯上这个鬼鬼祟祟的瘦弱书生了!
不看热闹,不提问,一双眼睛就跟长在自己妹妹身上似的,手里还偷偷摸摸攥着什么东西。
图谋不轨!
就在顾长风离台边只差三步,准备找个眼尖的小孩帮忙递纸条时,林明轩动了!
他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死死的扣住了顾长风的手腕!
“你想干什么!”
顾长风心里一跳,惊讶的抬头。
四目相对。
林明轩看清了这张脸。
尽管戴了眼镜,换了长衫,可这张脸的轮廓,这双眼睛……
他化成灰都认得!
这不就是昨天那个闯进妹妹闺房的冷脸军官吗?!
好啊!
阴魂不散!还敢来!
林明轩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他断定顾长风是想趁乱骚扰!
“放手。”
顾长风的声音压得不能再低,他不能在这里暴露身份。
“放手?我今天就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林明轩怒吼一声,猛的将他推开,左右一看,抄起墙角靠着的一把扫帚,抡圆了就砸了过去!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骚扰我妹妹!看我打死你个登徒子!”
⑷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呆了,看着眼前这离奇的一幕。
一个高大强壮的男人,挥舞着一把扫帚,正追着一个看起来文弱的教书先生满场跑。
“哥!你疯了!住手!”林晚晴的尖叫声撕裂了寂静。
顾长风狼狈的闪躲着。
他不能还手,更不能暴露身手。
堂堂军部少校,被一个平民拿着扫帚追打,这要是传出去,他这辈子都不用在南京路上混了。
“你别跑!”林明轩追得更来劲了。
“我不是……”
“你还敢狡辩!”
扫帚带起的风刮过顾长风的鼻尖,他甚至能闻到上面灰尘的味道。
弹幕机,忠实的记录下了一切。
“百乐门全体舞女:我瞎了……林小姐的哥哥在用扫帚追打一个路人?这是什么新潮的表演吗?”
“匿名老克勒:这剧情我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我愿称之为——《大舅哥怒打登徒子》!”
“王胖子炸油条摊(代发):等一下……为什么我感觉那个被打的先生,身形有点眼熟……”
场面完全失控。
人群为了躲避那把扫帚,尖叫着东倒西歪。
林晚晴急着去拦她哥,高跟鞋一崴,身体失去平衡,直直的撞向了旁边摆放旺财的桌子。
“小心!”
顾长风和陈少卿的声音,在混乱中同时响起。
晚了。
桌子被撞得猛然一晃。
那台收音机——旺财,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噗通——”
一声闷响。
旺财不偏不倚,正好掉进了茶社角落里那个养金鱼的大水缸。
一串气泡,咕噜噜的冒了上来。
机身上那盏蓝色的指示灯,在浑浊的水中闪烁了两下。
然后,熄灭了。
世界,安静了。
弹幕也跟着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