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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晴在王胖子家的后厨,坐了整整四十分钟。
灶台的余温烘着后背,一碗见底的绿豆汤放在手边。
王胖子没问为什么,只留下一句“顾先生让你坐着,你就坐着”。
四十分钟后,弄堂口传来两声短促的口哨。
是顾长风的暗号。
她推开油腻的厨房后门,一眼就看见了路灯下的那个身影。
顾长风卷着长衫袖口,右手手背上一道淤痕很扎眼。
“人呢?”
“走了。”
“什么人?”
“上海站的,来搜查。”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旺财没事,我提前锁进了地板夹层。他们只翻了药柜。”
林晚晴刚松了口气,心又被他下一句话提了起来。
“找到什么了?”
“一整柜的中药,和三张过期的申报。”
他没再解释,领着她穿过安静的弄堂,回了诊所。
他已经把阁楼里被翻乱的东西都恢复了原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林晚晴的视线落在他枕边。
那儿多了一把铁灰色的勃朗宁手枪。
他现在,枕着枪睡。
**⑵**
第二天上午,麻烦就来了。
这次来的是军部的人。
一辆挂着军牌的黑车,悄悄停在弄堂口。
来人穿着笔挺的少校军服,姓赵,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悠悠的。
这种人看着比军统那帮人斯文,但也更危险。
“长风兄,别来无恙。”赵少校跟老朋友似的,自己拉开椅子在诊台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南京方面,很关心你最近的动向。”
“什么动向?”顾长风擦拭银针的动作没停。
“你楼上,住了个女人。”赵少校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顾长风脸上,“这件事,南京知道了。”
“我的租客。”
赵少校笑了笑,但眼里没有笑意。
“长风兄,你我都是老资格,明人不说暗话。上面的意思很明确,你那台广播设备,来路不明,影响太大,已经是个麻烦了。”
他将茶杯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脆响。
“上面给你指了条路。”
“交出设备。”
“或者……处理掉那个女人。”
他说处理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好像在说一件小事。
顾长风擦拭银针的手,终于停了。
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的、仔细的擦着镜片。
没了镜片的遮挡,他整个人的感觉都变了。平时那种温和医生的样子不见了,透出一股冷硬的气质。
“谁的意思?”
“南京的意思。”
“南京,谁的意思?”
赵少校脸上的笑意,出现了一丝裂痕。
“长风兄,追问这个,没有意义……”
“你代号棋手?”
顾长风打断了他。
诊室内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外梧桐叶落地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少校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
“还是说,你只是替棋手跑腿?”顾长风重新戴上眼镜,又变回了那个温和的郎中,语气温和,但每句话都扎在要害上。
“那封从杭州中转的密电,没走军统正式渠道。”
“那道弃子令上的签批编号,在南京的档案库里,根本不存在。”
他从药柜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份薄薄的文件。
是那份电报局收发记录的抄件。
他将抄件推到赵少校面前。
“赵兄,你拿着一份伪造的命令,来我的地盘,让我杀我的人。”
“这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你背后那位的主意?”
赵少校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份抄件上,没有伸手去碰。
他的手很稳,但杯里的水面,却控制不住的泛起一圈圈波纹。
许久,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帽。
“长风兄,你真要走这条路?”
“我已经在走了。”
走到门口时,赵少校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后果自负。”
“一向如此。”
军车引擎声远去,顾长风攥紧了那份抄件,纸张的边缘划破了他食指上的旧伤口,一滴血珠渗了出来,染红了纸页。
**⑶**
下午三点,直播准时开始。
楼下诊台后,顾长风低头写着药方,耳朵却一动不动的听着楼上的动静。
旺财的蓝光亮起,弹幕纸条涌出。
“百乐门红玫瑰:林老板今天什么节目!”
“匿名老克勒:讲故事讲故事!上次那个蠢女人的后续呢!”
林晚晴清了清嗓子,露出了她招牌的笑容。
“今天不讲旧人,讲个新鲜事。”
“关于咱们弄堂里一位茶庄少爷,和他的定情碘伏瓶。”
弹幕一下子就炸了。
她绘声绘色的讲了陈少白那天的事,当然,添了不少油加了不少醋。
举着碘伏瓶高喊定情信物的壮举,被她讲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一整车白玫瑰堆成小山,被她形容为“整条弄堂都以为哪家大户在办白事,就差吹唢呐了”。
至于扎针后打嗝的糗事,更是被她讲得活灵活现。
“他嗝了足足三天!”
“吃饭嗝,喝水嗝,跟他爹汇报茶庄账目的时候,嗝,一句话分八段讲。”
“据说他老爹以为他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差点把龙华寺的主持请来做法事。”
弹幕机的齿轮转得快要冒烟。
“全租界观众:我刚吃进嘴里的馄饨从鼻子里喷出来了!赔钱!”
“法兰西商会:以碘伏定情,陈少爷实乃开宗立派的一代宗师。”
“王胖子炸油条摊:千真万确!我王胖子作证!他就在我摊子前面嗝的!嗝声响亮,中气十足!”
笑声充满了整个频道。
一时间,没人再提那个少校和军统的秘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个倒霉又好笑的茶庄少爷给吸引了。
林晚晴心里松了口气,总算把话题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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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进行到第四十分钟。
弹幕机突然“咔哒”一声,吐出一张质感完全不同的纸条。
上面的字迹是打印的,工整,冰冷,没有署名。
“匿名:林小姐,有人指控您的广播设备是违禁品,来源不明,您对此作何回应?”
阁楼里安静了两秒。
楼下,钢笔轻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停了。
楼梯处传来脚步声,一步,两步,不快不慢,但每一下都让人心头一紧。
顾长风出现在阁楼门口。
他没穿那件白大褂,而是换上了一件熨烫平整的灰蓝色军装。
他肩章上的少校衔,在旺财投射出的蓝光下,反射出一道锐利的光。
林晚晴的呼吸停住了——他什么时候换的衣服?
顾长风走到旺财面前,微微俯身。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被旺财清晰的收了进去。
“我是顾长风。”
“国民革命军,少校。”
“军籍编号,零四七三。”
刷屏的弹幕,一下子停了。
“这台广播设备,由我负责监管。其使用许可,在租界卫生局有正式备案,编号可查。”
他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好像穿透了广播,看到了某个躲在暗处的人。
“如果还有人对此有疑问——”
“请走正规渠道,拿着你们的正式公函,来我的诊所找我。”
“不要再用这种匿名的纸条,说些上不了台面的话。”
说完,他直起身,退后一步,重新站进阴影里。
弹幕停了整整八秒。
然后,纸条像疯了一样喷了出来。
“百乐门全体舞女:少校!天啊!他真的是少校!”
“法兰西商会:零四七三……我托人查了,是真的军籍!咱们弄堂这个郎中,来头也太大了!”
“匿名老克勒:今天这一幕,必须载入我《弄堂风云录》的史册!头版头条!”
接下来的十分钟,打赏的银元数目刷新了开播以来的最高纪录。
弹幕纸条在桌上堆成了小山,机器的齿轮因过热而发出嗡嗡声。
林晚晴关掉旺财时,指尖还在控制不住的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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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顾长风已经换回了白大褂,正安静的坐在诊台前写药方。
林晚晴端着两碗刚煮好的馄饨下楼。
一碗放在他面前,冒着热气。
另一碗,她自己捧着。
“你今天穿军装,是早就计划好的?”
“嗯。”
“那条匿名的弹幕……”
“我让人发的。”
林晚晴差点被一口馄饨汤呛到。
“你算准了他们会在直播里动手脚,所以提前安排了一条弹幕,然后自己上来终结话题?”
“引蛇出洞太麻烦。”他夹起一个馄饨,吹了吹,“不如自己当蛇。”
他吃了两口,修长的手指在温热的碗沿上轻轻敲了敲。
“今天亮明身份,不全是为了护你。”
他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楚。
“我是为了告诉那个棋手——这场争斗,我也加入了。”
“他想把我当弃子,得先问我同不同意。”
林晚晴看着他低头吃馄饨的侧脸,灯光柔和了他的轮廓,但藏不住那身没退下的锋芒。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鼻子有点发酸。
她放下碗,从口袋里摸出那颗冰凉的子弹,轻轻的、又很用力的放在他碗边。
“你的东西。”
顾长风的视线落在子弹上,没有伸手。
“说了,送你的。”
“那我现在改主意了。”她迎上他的目光,“想拿回去,可以。加个条件。”
“以后吃我煮的馄饨,不许再嫌皮厚。”
他夹着馄饨的动作,停了两秒。
随即,他低下头,继续吃。
过了会儿,才传来一声低低的回应。
“……今天的,比上次薄了些。”
弄堂外。
一辆黑车悄无声息的停在巷口最暗的角落里。
车窗摇下半寸。
一截烟头的红光明明灭灭,烟灰落在了一封刚刚展开的电报上。
一个人的手指点在了最后一行字上。
**“棋手收到。既然入局,就按规矩来。”**
**“先杀小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