⑴
军统的人站在楼梯口。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瘦高个,穿灰色中山装,手背上有一道陈旧的疤。他身后跟着两个便衣,腰间鼓鼓囊囊的,眼神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顾长风身上。
“顾少校,得罪了。”
瘦高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着红戳的公函,递过来。
顾长风没接。
他侧过身,挡在林晚晴前面,声音平静得不像即将被带走的人。
“公函上写的什么?”
“例行访谈。关于您近期的社会关系——”
“嗷——!”
一声惨叫打断了所有人。
陈少白蹲在墙角揉着被反拧过的手腕,满脸鼻涕眼泪,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高高举过头顶。
“你们谁都别动!这是林小姐给我的定情信物!”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他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只碘伏瓶。
棕色玻璃瓶,瓶身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林氏诊所,外用,勿口服”。
林晚晴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是她上周直播时随手送出去的赠品。弄堂里摆摊的、买菜的、路过的,人手一瓶。半条街的人都有。
陈少白却把它攥在手里,像举着传国玉玺。
“林小姐亲手写的!亲手递给我的!这就是定情信物!”
军统那三个人面面相觑。
瘦高个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 ⑵
顾长风转过头,看了一眼那只碘伏瓶。
又看了一眼林晚晴。
林晚晴拼命摇头,嘴型无声地比出三个字——“不是的”。
顾长风没说话。他笑了。
他笑的时候嘴角只翘了一点,眼底却没有任何温度。
然后他伸手探向腰后。
一把勃朗宁手枪被轻轻抽了出来。
他没有举枪,只是单手握着,枪口朝下,拇指慢慢推开了保险栓。
“咔”的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陈少白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碘伏瓶差点脱手。
军统那三个人同时后退了半步。
瘦高个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
“顾少校,你冷静——”
“我很冷静。”顾长风的语气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我只是想问一句。”
他转向陈少白,声音轻得像在哄小孩。
“定情信物——她给你的?”
陈少白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看了看顾长风手里的枪,又看了看碘伏瓶,脑子里终于完成了一次艰难的信息处理。
“我……我……这不是定情信物,这是……这是买药送的赠品……”
“哦,赠品。”
顾长风把保险栓推回去,枪重新插回腰后。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只是挠了下后背。
陈少白腿一软,靠着墙慢慢滑了下去。
## ⑶
林晚晴觉得再不开口,今天要出人命。
她从顾长风身后绕出来,冲着瘦高个摆手。
“这位长官,你们公函上写的什么社会关系,我可以解释——顾先生是这间诊所的坐堂郎中,我是他楼上的租客,就这么简单。至于刚才那个——”
她手一指陈少白。
“素不相识。犯了花痴上门纠缠,碘伏是门口随便拿的,跟定情没有一分钱关系。”
说到激动处,她转身去够桌上那壶茶,想倒杯水定定神。
手碰到茶壶柄的瞬间,她的鞋底踩上了地上的桂花糕碎渣。
脚下一滑。
整个人往前栽去。
她本能的伸手抓——抓到了桌布的一角。
茶壶、茶杯、那壶刚烧的热水,连同桌布一起,被她整个拽了下来。
茶水泼了一地。
她摔在顾长风脚边。顾长风的裤腿湿了半截。陈少白蹲在墙角没躲过去,满头满脸淋了个透。就连站在楼梯口的瘦高个,也被飞溅的茶水打湿了公函。
红戳的墨迹化开,洇成一团模糊的色块。
瘦高个低头看着那张废了的公函,嘴角抽搐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而在这场混乱中,被茶水泼到的旺财,机壳里的某个触点短路了。
“嗡——”
蓝光亮了。
## ⑷
旺财自动开机的瞬间,弹幕机发出了一阵癫狂的嘎嘎声。
积压了十几分钟的弹幕像开闸泄洪一样喷射出来。纸条满天飞。
“百乐门红玫瑰:怎么又有声了!林老板你还活着吗!军统把你们怎么了!”
“匿名老克勒:我听见泼水声了,谁打翻了什么?”
“全租界听众:等等——刚才是不是有人说枪?”
林晚晴趴在地上,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看着疯狂吐纸条的弹幕机,内心彻底崩塌。
顾长风也看到了那道蓝光。
他的太阳穴跳了两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慢慢闭上了眼睛。
瘦高个瞪着那台正在广播的机器,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玩意?”
“收音机。”林晚晴坐在地上,声音沙哑,“坏了的收音机,时不时抽风,不用管它——”
“那为什么它在往外播?”
气氛僵了两秒。
顾长风睁开眼,弯腰把林晚晴从地上拉起来。他的手在她手背上用力捏了一下——别说了,交给我。
然后他转向瘦高个,神态自若,甚至还伸手正了正眼镜。
“这是诊所的广播设备。我用来播报坐诊排班和药品价格。租界卫生局备过案的,编号你可以去查。”
他从柜子里抽出一张泛黄的备案回执,甩在桌上。
“至于刚才的动静——”他扫了一眼全身湿透正往外爬的陈少白,“这位茶庄的少爷酒后闹事,闯进诊所骚扰我的病人,我正当防卫。你们公函上的内容,和一桩医患纠纷有什么关联吗?”
瘦高个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张字迹已经糊成一片的公函。
又看了看满地的茶水、碎桂花糕、散落的银元、湿透的锦旗,以及正在墙角瑟瑟发抖的陈少白。
一阵沉默。
弹幕机趁这个空档又吐出一张纸条。
“法兰西商会:各位注意,我刚刚听见了正当防卫四个字。顾医生,行。”
瘦高个深吸一口气,把手里那团废纸折好塞回口袋。
“公函损毁,程序上需要重新签发。顾先生,今天先到这里。但后续——”
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的打量了林晚晴一眼。
“局里的问题,还是要回答的。”
三个灰色身影依次下楼。军靴踩过潮湿的地板,脚步声渐渐远了。
楼下传来吉普车发动的声音,引擎轰鸣了两下,缓缓驶离。
## ⑸
诊所安静下来了。
陈少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滚下了楼,消失在弄堂深处。桌上只剩下那只碘伏瓶,孤零零的躺在茶水里。
顾长风关掉了旺财。这次他直接把电池卸了。
林晚晴站在一片狼藉中间,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看着地上那条被茶水泡透的“吾心所属”锦旗,忽然没忍住,“噗”的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我差点害死你。”
顾长风背对着她,正在把卸下的电池锁进药柜最高一层。
他没回头。
“你确实差点。”
“……你能不能说句好听的。”
他锁好药柜,转过身。
衬衫湿了大半,贴在身上,能看见锁骨下方伤疤的轮廓。他走过来,伸手拿掉了林晚晴头发上粘着的一片桂花糕碎屑。
动作很轻。
“下次再偷偷开机——”
他的手指从她发梢划过。
“电池就不是锁在柜子里了,是扔进黄浦江。”
林晚晴抬头看他。
他的眼底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冷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太懂的、很深的疲惫。
她正想说点什么,就听到弄堂口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顾先生!顾先生!”
是隔壁药铺的伙计,满头大汗的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封电报。
“南京来的加急电!收报人写的是你的名字!报务员说——”
他喘了两口气,把电报纸往顾长风手里一塞。
“说这是最高等级的密令,必须本人亲启!”
顾长风接过电报,拆开。
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林晚晴从没见过他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是一扇在暗处关了很久的门,被人猛地踹开了。
“怎么了?”
顾长风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
他看着林晚晴,沉默了三秒。
“收拾东西。今晚,我们得离开这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