⑴
“秘密情人,你说的是谁?”
顾长风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手里那卷电报纸被他指节捏得变了形。
林晚晴坐在椅子上,嘴里还含着半粒花生米,不上不下的卡着。
她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我能先解释吗?”
“说。”
一个字,毫无温度。
“你书房那张照片——”
“哪张?”
“抽屉第二层,一张女人的旧照片,背面写着名字。我以为……那是你以前的人。”
顾长风眉头狠狠一跳。
他沉默了足足三秒。
“那是我妈。”
林晚晴感觉喉咙里那半粒花生米,自己“咕”的一声滚了下去。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脸瞬间烧了起来。
“……令堂?”
“我妈,顾陈氏,民国三年生人,民国十九年病故。”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我不知道……照片背面有字,我没敢翻过来看——”
“所以你就上直播,跟十二万人说我有秘密情人?”
“我没说名字!我就是……卖了个关子……”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顾长风把手里那团电报纸扔在桌上。
纸团滚过去,正好停在那颗冰冷的弹头旁边。
“你卖的关子,现在是军统的特急查办令。”
他指着电报纸上的铅字,一字一句。
“‘速查顾长风社会关系,重点排查女性联系人。’”
他的目光钉在林晚晴脸上。
“你猜,这句话背后,要死多少人?”
林晚晴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真的只是想开个玩笑。
⑵
顾长风从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他的语气平静,却让人窒息。声音里压着火气,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从现在起,旺财不许开机。”
他走到窗边,指尖挑开窗帘一角,视线扫过弄堂。
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还在。
“等风头过去,我会想办法处理掉这条情报。在这之前——”
“砰砰砰!”
楼下的大门被拍的山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林小姐!林小姐你在吗!我陈少白!我又来了!”
顾长风的动作瞬间定格。
林晚晴的脸色白了。
“……你不是把他吓跑了吗?”她声音发干。
“显然,”顾长风转过身,扯了下嘴角,“没吓够。”
⑶
陈少白今天换了身笔挺的藏蓝色西装,胸口还骚包的插了朵白栀子花。
他手里提着一只红木食盒,气势汹汹的上了楼。
他身后没跟小厮。
昨天那四个从窗户翻出去的,据说连夜集体辞了职。
“林小姐!昨天走得匆忙,有些话没说完——”
他迈上最后一级台阶,一抬头,正撞上顾长风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陈少白的脚步停了。
“……又是你啊。”
顾长风就那么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挡住了路。
“你到底谁啊?怎么每次我来都能碰到你?”陈少白脑子转得慢,胆子却不小,“林小姐,这人是你什么人?房东?还是保镖?”
林晚晴站在顾长风身后,拼命的对陈少白使眼色。
走。
快走。
趁他还没动手,你赶紧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陈少白显然没看懂她的眼色。
他把红木食盒往桌上重重一放,掀开盖子。
一盒精致的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撒着细碎的金箔。
“这是我让城隍庙最好的师傅连夜做的。林小姐,你先尝尝,我有话要说。”
说完,他转向顾长风,刻意的理了理领口的栀子花。
“这位先生,我敬你是长辈,但追求林小姐这件事,我不会放弃。我们公平竞争,各凭本事,你说对不对?”
顾长风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林晚晴看见,他抱在胸前的那只右手,食指开始有节奏的敲击自己的臂弯。
一下。
两下。
三下。
她记得,上次他用这个频率敲桌子,是在审一个偷盘尼西林的惯犯。
那个惯犯的下场,是被他拎着后脖领子,从诊所大门直接甩到了马路对面。
⑷
“你说完了?”顾长风终于开口。
“还没。”陈少白把胸脯挺得更高,“我倒想问问,昨天你踩烂我的锦旗,是什么意思?那面旗,是我在南京路有名的裁缝铺定制的,光绣花就花了八块大洋!”
“八块大洋。”顾长风重复了一遍。
“对!够你这破诊所开一个月了吧?”
顾长风没再说话。
他把抱着的双臂放了下来,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向陈少白。
林晚晴的呼吸停了一瞬。
“顾长风,别动手——”
但顾长风没打人。
他站到陈少白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银元,一枚,一枚,又一枚,码在桌上。
八枚银元,撞击木桌,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锦旗的钱。拿好。”
他顿了顿,抬眼。
“门在楼下。”
陈少白盯着那八块银元,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什么意思?打发叫花子呢?我陈家——”
他猛地伸手,一把推在顾长风的胸口。
顾长风的肩膀只向后微仰了半寸。
下一秒,他反手死死扣住陈少白的手腕,顺势一带一拧——
只听一声惨叫,陈少白整个人被翻了个面,胳膊反剪在背后,脸被狠狠压在了桌面上。
红木食盒冲天而起。
满盒的桂花糕,撒了一地。
金箔片在空中飘飘荡荡。
陈少白的腿胡乱踢蹬,正中桌腿。
桌子猛地一晃,桌沿的旺财被直接震飞了出去。
林晚晴眼疾手快去接,指尖却只差了分毫。
旺财摔在地上,机壳应声弹开,幽蓝的光芒瞬间爆亮——自动开机!
弹幕机的齿轮发出刺耳的嘎嘎声,纸条疯狂的向外弹射。
与此同时,旺财的广播信号以极高的功率,向整个法租界扩散出去。
⑸
全上海都听见了。
先是陈少白被按在桌上的惨叫:“你松手!我胳膊要断了!你他妈到底是谁!”
然后是顾长风冰冷的声音:“我再说一遍,门在楼下。”
桂花糕被踩碎的黏腻声。
银元滚落在地板的叮当声。
以及——
“你们别打了!”
林晚晴的声音,盖过了所有杂音。
她扑上去,一手死死抓住顾长风的胳膊,另一只手挡在陈少白面前。
“松手!你把人打坏了我怎么跟人家交代!”
“他先动的手。”
“他推你一下你就反拧人家胳膊?你是郎中还是宪兵啊!”
陈少白被松开,揉着通红的手腕,满脸不服的吼道:
“林小姐!你今天必须告诉我,你跟这个男人到底什么关系!他凭什么管你!”
三个人的声音,混杂着喘息和怒吼,被旺财忠实的转播了出去。
那一刻,大光明电影院里,据说全场鸦雀无声。
弄堂口炸油条的王胖子端着锅铲,凑在收音机前,任凭锅里的油条炸成了黑炭。
百乐门的后台,姑娘们围着收音机,涂着蔻丹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沙发扶手里。
整个上海都在等。
等林晚晴的回答。
陈少白瞪着顾长风。
顾长风也看着林晚晴。
旺财机身上跳动的蓝光,在三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林晚晴的胸口剧烈起伏。
她的脑子里闪过许多说法。
每一种,都比真话安全一万倍。
但她低头,瞥了一眼旺财。
表盘上,一行冰冷的数字正在飞速滚动。
“当前在线收听人数:十九万。”
十九万人在听。
她抬起头,直视着顾长风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透着疲惫。压了一整夜的火气还没散去,眼底深处,还藏着些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
林晚晴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
“他是顾长风。”
她一字一顿,清晰的宣告。
“他是我的少校。”
旺财将这六个字,送进了法租界每一台收音机里。
弹幕机的齿轮,咔哒一声,卡住了。
整个法租界,死寂了三秒。
⑹
然后,弹幕机炸了。
纸条喷涌而出,瞬间堆起了一大堆。
“百乐门全体舞女:她说了!她说了!我的少校!天哪——”
“法兰西商会:林老板,你知不知道你刚刚说了什么!全上海都听见了!”
“匿名阔太:我哭了。就这六个字,我能磕一辈子。”
陈少白愣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少校?他是军人?”
没人回答他。
顾长风站在那里。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弯腰,伸手,把地上的旺财捡了起来。
他没有关机。
他只是看着那个疯狂吐出纸条的弹幕机。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重重一下,按灭了那道幽蓝的光。
屋子里瞬间暗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林晚晴,声音低沉沙哑。
“你知不知道,这句话传出去,意味着什么?”
林晚晴仰着头看他,眼眶发红,嘴角却倔强的翘着。
“知道。”
“那你——”
顾长风的话没能说完。
楼下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皮鞋踏上楼梯的声音传来。
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
脚步声整齐划一,带着军靴特有的冷硬节奏。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楼梯口升起,回荡在死寂的诊所里。
“顾长风少校。”
顾长风的脸色沉了下去。
“调查统计局上海站,例行访谈。”
“请跟我们走一趟。”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