⑴
那颗刻着小字的子弹,在桌上静静躺了一整夜。
林晚晴没敢去碰它。
顾长风把它搁在旺财旁边后,就自己下了楼。
她听见诊室里水龙头被拧开,水流声哗哗作响,持续了很久。
中间,传来一声闷响——是拳头砸在搪瓷洗手盆上的声音。
再后来,水声停了,诊室的灯也灭了。
一楼再没有脚步声传来。
他睡在了诊室那张冰冷的行军床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
林晚晴下楼时,诊所的木门已经敞开,清晨的微光混着弄堂里的烟火气涌了进来。
挂号用的小黑板被擦得很亮,上面是两行有力的粉笔字——
“今日坐诊:顾医生。挂号费三毛。”
顾长风穿着干净的白大褂,坐在诊台后面,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胡茬刮得干干净净。
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了第二颗。
他看起来和昨晚那个满身疲惫的男人完全不同。
第一个病人是弄堂口卖烧饼的老孙头,他扶着墙,一步一挪的蹭进来。
“顾医生,你可算回来了!你不在,我这腰闪了都没处治,硬扛了好几天。”
“躺下。”顾长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哎哟——您轻点,轻点!”
“别动。”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节复位声。
老孙头的惨叫卡在喉咙里,随即化为一声舒爽的长吟。腰不疼了。
顾长风起身洗手,头也不抬的写着处方,却像背后长了眼睛,忽然朝楼梯口看了一眼。
林晚晴正抱臂站在那里,目光沉沉的看了他许久。
“你不是应该在南京?”
“事情办完了。”他回答,话很少。
“怎么回来的?”
“开车。”
“开了多久?”
顾长风撕下处方笺,递给老孙头,这才抬眼看向她,目光隔着镜片,冷静得吓人。
“你先上去。”
林晚晴没动。
“那颗子弹——”
“上去。”他的声音加重,不许她再问。
⑵
她上去了。
但让她老实待着,不可能。
她拿起那颗子弹,走到窗边,借着天光仔细看着弹壳上的刻字。
前半句她认得:“转播授权: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
后半句藏在弹壳底部,字小得几乎看不清。
她启动了旺财的放大功能。
“——第三处特别行动组,编号丁-零七。用途:目标生态监控。”
目标生态监控。
林晚晴的指尖划过这五个字,旺财的资料库里弹出冷冰冰的注释。
“这是军统的内部术语。意思是监控目标人物的社会关系和生活习惯,来判断他的情报价值和忠诚度,这通常是策反前的准备工作。”
策反。
林晚晴握着子弹的手猛地收紧,子弹冰冷的触感刺痛了手心。
楼下传来送走病人的关门声,紧接着,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再次上楼。
顾长风出现在门口,白大褂没脱,手里端着一碗白粥和一碟脆口的腌萝卜。
他将碗搁在桌上。
“吃。”
林晚晴抬眸,直视着他。
“你连夜从南京赶回来,就是为了这颗子弹?”
“先把粥吃了。”
“顾长风。”
他立在桌边,手指无意识的按在粗糙的木桌边缘,两人之间一片沉默。
几秒后,他开口了。
“你的直播信号,被军统截获了。”
“他们通过南京的军用加密频段,做了全域转播。”
“有人故意把你的声音放大,让所有不该听到的人都听到了。这不是意外。”
林晚晴握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
“……为什么?”
顾长风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神锐利。
“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想借你的嘴曝光我的身份,他们自己不用动手,很干净。”
粥碗里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他下半张脸的轮廓。
“另一种,是把你当成靶子。把你推到明面上,看谁会来保你,谁会来杀你。他们真正想钓的,是这些人。”
林晚晴手里的勺子“当”的一声掉回碗里。
“所以你连夜赶回来——”
“所以你不能再开播了。”
他干脆的打断了她的话。
⑶
“你到底在怕什么?”林晚晴一下子站了起来。
“我在阻止你找死。”
“我上次已经很小心了!只讲生活琐事,没提你的工作——”
“生活琐事?”顾长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的擦着,“你讲了军毯上的弹孔。左胸,心脏位置。这一条信息,就足够南京方面锁定我在淞沪战场上的档案编号。”
林晚晴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从一个弹孔……能查到档案?”
“能。”他重新戴上眼镜,眼神也冷了下来,“因为那一年,在淞沪战场上替长官挡枪、子弹射入左胸的士兵,活下来的只有一个。那个人,后来被保送军校,编入了情报序列。”
他盯着她,一字一顿。
“你以为你在讲段子,可你说的每个字,都会被他们当成线索拼凑起来。”
“军统已经掌握了大部分信息,你再多说一句,我的身份就彻底暴露了。”
林晚晴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些!”
“我告诉你的方式,就是让你别开播。”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字条上,我写的清清楚楚。”
“你写了三天!可我等了你七天!”
顾长风的肩膀僵了一下。
他转过脸,望向窗帘的缝隙。街对面馄饨摊的锅里,水汽正咕嘟嘟的翻滚着。
“南京的事,比预想的复杂。”
“复杂到连一封信都捎不回来吗?”
“信?怎么捎?让谁捎?”他猛地转回头,眼神里都是火,“你以为诊所外面那三个监听点是假的?随便一封信,或者一个电话,只要出了这扇门,就会立刻变成指控我的证据!”
林晚晴不说话了。
空气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半晌,她泄了气,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粥,闷头喝了两口。
“粥凉了。”她嘟囔道。
“凑合。”
她又喝了两口,然后用勺子戳着碗里的米粒。
“昨天……你踩陈少白那面锦旗,是吃醋了,对吧?”
已经走到楼梯口的顾长风,脚步顿了半秒。
他没有回头。
“我只是踩了碍眼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连夜从南京赶回来?”
“因为你碍事。”
他下楼了。
林晚晴对着那碗粥,夹起一筷子腌萝卜,咯吱一声咬碎。
她才不信什么碍事。
一个真的嫌你碍事的人,不会为你开六个小时的夜车,不会把要命的警告物放在你面前。
他嘴上说她碍事,其实是怕她出事。
可这个男人,死都不会承认。
⑷
下午三点。
顾长风出了门,说是要去巡捕房补办一个医疗备案。
林晚晴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弄堂拐角,又等了足足二十分钟。
她确认他真的走远了。
唰地一下,她拉上窗帘,把旺财从窗台搬到桌子正中央。
“开机。低功率模式,缩小广播范围,信号只覆盖法租界。”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兴奋和挑衅。
她就是不信邪,非要试试这天罗地网到底有多厉害。
旺财的蓝光幽幽亮起,比平时暗淡许多。
“家人们,今天小范围突击直播,限时十五分钟,大家抓紧时间。”
弹幕机立刻吐出纸条。
“百乐门红玫瑰:我的天!主播你还活着!昨天顾少校踩锦旗那段,我回味了七遍,腿还是软的!”
“法兰西商会:限时?林老板,你是不是背着‘辜先生’偷偷开播的?”
林晚晴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小点声。‘辜先生’出门办事了,我这是顶风作案,给家人们汇报一下后续。”
她悠闲的靠在椅背上,嗑开一颗花生米。
“实话跟你们说,今天‘辜先生’严厉警告我,不许再开播了。至于原因嘛……”她拖长了调子,“用他本人的话说,是怕我碍事。”
“匿名阔太:碍事?!他从南京连夜飙车回来,就为了当面说你碍事?这男人嘴是铁做的吗?”
“对吧?我也觉得这逻辑不通。”林晚晴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碎屑,“但我仔细分析了一下,他真正紧张的,可能不是我说了什么,而是——”
她身体前倾,凑近旺财,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坏笑。
“他怕我提到别的男人。”
弹幕停了一秒。
下一秒,彻底炸了。
“百乐门全体舞女:啊啊啊!展开说说!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匿名老克勒:林老板别乱讲,顾少校看着不像那种人。”
林晚晴故作高深的摆摆手。
“你们不懂。‘辜先生’这个人,占有欲特别强。诊室的听诊器,他用完必须挂回原位;药柜的钥匙,只有他能碰;就连门口那盆快被他养死的仙人掌,花盆谁都不许挪一下。”
“法兰西商会:嘶……你是在暗示,你也是他的所有物?”
“我可没这么说。”林晚晴耸耸肩,笑得很得意,“但昨天那个卖茶叶的一来,他的反应你们也看见了。踩锦旗,赶人,全程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这其中的意味,你们自己品。”
弹幕刷得飞快。
她本该见好就收。
但被大家关注的感觉冲昏了头,话赶话的,一句要命的玩笑脱口而出。
“其实你们不知道,‘辜先生’在外面,好像还有个……怎么说呢,秘密情人。”
所有弹幕,一下子停住了。
“匿名听众:???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百乐门红玫瑰:秘密情人?!谁!在哪儿!快抓出来给我们看看!”
林晚晴本意是想开个玩笑,她曾在顾长风书房见过一张女人的旧照片,背面写着名字——那是他早已过世的母亲。
可话到嘴边,看着疯狂滚动的弹幕,她鬼使神差的卖了个关子。
“这个嘛……且听下回分解。”
⑸
就在这时,旺财的表盘猛地闪了一下。
一行红字弹了出来。
“警告:检测到本次直播信号被截取!截取源——法租界,贝当路四十七号!”
林晚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贝当路四十七号。
那是宪兵司令部通讯处的外围监听站!
旺财的红字还在跳。
“附加信息:截取方已将音频片段以特急电报形式发往——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上海站。关键词标注:顾长风、秘密情人、身份关联。”
弹幕机缓缓吐出最后一张纸条,字迹看起来都像在发抖。
“匿名听众:林老板,完了。这回是真完了。”
林晚晴一掌拍在旺财的开关上。
蓝光一下子灭了。
屋子里暗了下来。
窗外,不知何时,弄堂口的馄饨摊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
发动机没有熄火,低沉的轰鸣声穿透玻璃,听着让人心慌。
砰!
楼下诊所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撞开。
脚步声冲上楼梯。
又急,又重。
顾长风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卷电报纸,纸页被他捏得不成形状。
透过指缝,依稀能看到几个吓人的铅字——
“速查顾长风社会关系,重点排查女性联系人。”
他看着林晚晴。
林晚晴看着他。
两人之间安静得能听见旺财外壳因断电而发出的轻微“咔哒”声。
顾长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透着危险的气息。
“秘密情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你说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