⑴
“砰!”
长风诊所二楼的木门被暴力踹开。
门轴断裂,整扇门板轰然砸在地板上。
影佐祯昭握着南部手枪,带着十几个荷枪实弹的东洋宪兵冲入房间。
几束强光手电瞬间照亮了墙角的顾长风和林晚晴。
房间里一片狼藉。
倒塌的铁质输液架,满地的玻璃碎片,以及到处喷溅的暗红色液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带着甜腥的味道。
“武田督察,你的动作真快。”影佐祯昭的嘴角扯出一丝僵硬的笑意。
他的视线扫过地上的血迹。
“苏小姐的尸体呢?”
顾长风没有动。
他抬起沾满红色液体的右手,慢条斯理地解开领口的一颗扣子。
“将军既然亲自带队,不如先验验血。”顾长风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
影佐祯昭眼神示意。
一名军医立刻上前,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蘸取了一点地上的红色液体,凑到鼻尖嗅了嗅。
军医的表情僵住了。
他转头看向影佐:“将军,是红汞水。掺了大量的色素和糖浆。”
影佐的笑容凝固了。
顾长风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个完好的假血包,扔到影佐脚边。
塑料袋破裂,红药水溅了影佐一皮靴。
“林晚晴在做战地医疗科普直播,演示伤员失血状态。”顾长风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方白色丝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的红色液体。
“苏婉儿觉得太逼真,吓跑了。”
“将军要是不信,可以去苏公馆抓人。”
影佐祯昭盯着顾长风。
特高课倾巢出动,结果只查获了一地红药水。
“武田君真是好兴致。”影佐收起枪,声音冰冷刺骨。
“希望你的医疗科普,不会泄露帝国的军事机密。”
“收队!
宪兵队快速退去。
林晚晴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长舒一口气。
顾长风把染红的丝巾扔进垃圾桶,转头看向桌上那台屏幕黑掉的木壳收音机。
“明天早上,准备挨骂吧。”
顾长风的预言很保守。
⑵
第二天一早,全城都在讨伐。
《申报》、《新闻报》、甚至法文报纸,头版头条全被长风诊所霸占。
照片依然是昨晚那张模糊的血案现场。
只是标题从惊天血案变成了《道德沦丧!林氏弃女借慈善之名,与军医大搞血腥情趣!》。
法兰西商会的退款电报,从门缝里塞进来了厚厚一沓。
“退钱!不退钱就砸了你的诊所!”
楼下聚集了上百个举着横幅的抗议者,堵住了霞飞路。
林晚晴坐在二楼办公桌前,看着那一沓退款单,心里非常难受。
十几万大洋的军费,还没捂热就要飞了。
“不能退!这钱是要买盘尼西林送去松江前线的!”林晚晴一咬牙。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金属麦克风。
“开机!我要澄清!”
顾长风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靠在窗边喝咖啡。
顾长风看着林晚晴那副心疼钱的模样,轻哼一声,没有阻止。
旺财的指示灯亮起。
大光明电影院的露天银幕同步接通信号。
全城原本在抗议的人群,瞬间安静,齐齐抬头望向屏幕。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鞠了一躬。
“法租界的听众朋友们,上午好。”
“关于昨晚的直播事故,我必须向大家说明真相。那是红药水。”
弹幕机开始疯狂吐纸条。
“借口!伤风败俗!”
“退钱!骗子!”
林晚晴看着满地的恶评,掌心沁出冷汗。
林晚晴脑海中飞速组织着措辞,想要表达自己是为了展示战地惨烈,给大家添麻烦了,对不起。
但紧张和对失去巨款的恐慌,让林晚晴的舌头彻底卡壳。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给大家添麻烦了!我在此郑重向大家……”
林晚晴闭上眼睛,大喊出声:“嫁给你!”
⑶
街头瞬间死寂。
法租界街头,连黄包车夫都停下了脚步。
二楼诊所里,顾长风刚喝进嘴里的一口咖啡,差点呛到气管里。
旺财的电报机停工了整整三秒。
随后,纸条大量涌出,瞬间淹没了林晚晴的膝盖。
“百乐门红玫瑰:???”
“法兰西商会:这是什么新型公关手段?当众逼婚?”
“匿名听众:顾少校快跑!这女人为了不退钱要讹上你了!”
林晚晴睁开眼,看着自己脱口而出的话造成的严重后果,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晚晴手忙脚乱的去拔电源线。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按住了林晚晴的手背。
顾长风走到镜头前。
顾长风没有穿西装外套,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顾长风单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的几乎占据了整个画面。
“既然你这么迫不及待,”顾长风看着镜头,声音低沉平稳,“我同意了。”
大光明电影院前的广场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林晚晴傻眼了。
林晚晴抬头看着顾长风冷峻的侧脸,脑子嗡嗡作响。
顾长风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晚晴。
“昨晚的红药水,是我们为订婚宴准备的助兴节目,不小心打翻了。”顾长风对着麦克风,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经意。
“至于那些捐款,将作为林晚晴的嫁妆,全部购买医疗物资,捐赠给松江前线。”
“谁还有意见?”
这句反问,带着特高课高级督察的威压,透过电波直击人心。
⑷
抗议声瞬间平息。
弹幕风向彻底逆转。
“百年好合!顾少校霸气!”
“这门亲事我们同意了!不用退钱了!”
林晚晴看着不再要求退款的弹幕,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林晚晴感激的看向顾长风,刚想配合着说两句场面话。
桌上的木壳收音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滋啦声。
旺财的表盘红灯狂闪。
“滴。检测到嫁妆结婚等高频词汇。触发情感分析模块。”
旺财的机械音冰冷的响起。
“正在为您播放隐藏备忘录录音。”
顾长风脸色骤变,伸手去砸收音机。
晚了。
扬声器里,传出顾长风冰冷又嫌弃的声音,清晰无比。
“林晚晴你就是个麻烦精。迟早有一天,我把你装进麻袋,扔进黄浦江喂鱼。结婚?下辈子吧。”
这是三天前,林晚晴把顾长风的怀表掉进下水道时,顾长风骂林晚晴的话。
全城再度陷入死寂。
大光明电影院的银幕上,画面定格。
顾长风的手停在半空。
林晚晴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两人在镜头前,四目相对。
⑸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尴尬。
弹幕机再次疯狂涌出。
“百乐门红玫瑰:哈哈哈哈!表面未婚妻,背地喂鱼去!”
“匿名听众:强扭的瓜不甜,但这瓜保熟!”
“法兰西巡捕房:顾少校,抛尸黄浦江是违法的,请注意言辞。”
“拔线!”顾长风咬牙切齿的低吼。
林晚晴手起刀落,一把扯断了电源。
全息投影瞬间消失,法租界的屏幕彻底黑屏。
诊所二楼恢复了死寂。
顾长风拉开椅子,坐下。
顾长风按了按眉心,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十字螺丝刀。
“过来。”顾长风命令。
林晚晴迟疑的挪过去,双手下意识的护在胸前:“你……你真要扔我进黄浦江?”
顾长风没有搭理林晚晴。
顾长风直接将螺丝刀插入木壳收音机背板的缝隙,轻轻一撬。
“咔嗒”一声,背板脱落,露出内部复杂的电子元件和交错的线路。
“这东西的音频模块短路了。”顾长风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停。
“再不修,明天它能把你每天吃几碗饭播报给全上海听。”
林晚晴愣住了。
林晚晴以为顾长风会非常生气,甚至拔枪相向。
但顾长风竟然在帮林晚晴修这个惹祸的机器。
顾长风修长有力的指尖在密密麻麻的线路中穿梭。
顾长风靠得很近,林晚晴能闻到顾长风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皂角香。
“那个……”林晚晴小声开口,“刚才谢谢你救场。钱保住了。”
“假扮情侣而已。”顾长风动作不停。
“苏婉儿是金陵特使,苏婉儿吃了亏,苏家不会善罢甘休。”
“只有坐实了我们的关系,那些捐款才能名正言顺的变成嫁妆,逃过特高课的审查。”
林晚晴点点头。 ⑹
林晚晴看着顾长风专注的侧脸,心头忽然涌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这个男人,嘴上说着狠话,却一次次将林晚晴护在身后。
“修好了。”顾长风放下螺丝刀,把背板重新扣上。
就在这时,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突然响起。
在这寂静的房间里,铃声显得格外刺耳。
顾长风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影佐祯昭低沉的声音。
“武田君。松江前线刚刚遭到国军精准炮击。弹着点,全是我军的弹药库。”
顾长风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军部技术课查明,炮击坐标是通过一个未知频段发送的。信号源特征,与昨晚霞飞路出现的异常信号完全一致。”
影佐祯昭停顿片刻,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杀意。
“那个电台,代号夜来香。”
顾长风握着听筒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大本营已经下达死命令。”影佐语气冰冷。
“武田君,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天之内,把这个夜来香连人带设备,给我挖出来。就地正法。”
“收到。”顾长风挂断电话。
顾长风转过头,看着站在桌边、尚且一无所知的林晚晴。
还有那台刚刚修好的木壳收音机。
夜风吹过,百叶窗发出细微的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