⑴
长风诊所二楼,乱得一塌糊涂。
为了消化那十几万大洋的烫手军费,顺便洗白自己“卖弄风骚”的恶名,林晚晴连夜搞了个“战地慈善义播”。
墙角堆满了纱布、盘尼西林空盒,还有几个装满红色液体的医用吊瓶。那是林晚晴为了展示“战地惨烈”特意调制的红药水假血包。
⑵
办公桌中央,木壳收音机“旺财”正闪烁着幽蓝的光。
全息投影已经接入了大光明电影院的露天银幕。整个法租界的人,端着饭碗在街头看热闹。
林晚晴坐在左边,穿着那件终于穿对方向的月白色旗袍。
右边,坐着苏婉儿。
苏婉儿是顾长风的青梅竹马,苏家大小姐,刚从北平回来。她以“头号匿名捐款人”的身份,硬挤进了这场直播。
顾长风穿着黑色西装,抱臂靠在门框上。他原本不想凑这个热闹。但苏婉儿代表苏家,苏家背后又牵扯着金陵方面的势力。他必须盯着。
“法租界的善人们,大家下午好。”林晚晴对着麦克风开口,声音洪亮。
“今天我们慈善义播,账目全公开。感谢苏婉儿小姐的十万大洋!”
电报机开始吐纸条。
旺财机械音同步播报:“百乐门红玫瑰留言:苏小姐真有钱,长得也水灵。林小姐有危机感了吗?”
林晚晴面无表情的把纸条扫到地上。
苏婉儿捂着嘴轻笑。她调整了一个优雅的坐姿,凑近麦克风。
“大家过奖了。我这笔钱,主要是为了支持长风哥哥。”苏婉儿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
她看向林晚晴,眼神里带着三分挑衅,七分正室的宽容。
“林小姐,听说前几天你受伤,长风哥哥也亲自给你包扎了?”
“他这人就是这样,对谁都容易心软。你可千万别误会他对你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这番话,诛心。
苏婉儿三言两语,就把顾长风对林晚晴的特殊照顾,降级成了“普遍的同情心”。顺便点明了自己青梅竹马的不可替代性。
靠在门框上的顾长风蹙起眉。他直起身,想打断这场无聊的对话。
林晚晴抬手,制止了顾长风。
她转过头,看着苏婉儿。林晚晴没生气,反而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瓜子,磕了一声。
“苏小姐说得对,顾医生确实是个博爱的人。”林晚晴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
她伸手在旺财的木壳上敲了两下。
“旺财,调取三号音频文件。给全城听众展示一下顾医生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⑶
旺财的表盘红光一闪。
“滴。三号音频,昨夜凌晨两点录制。”
扬声器里,传出非常清晰的声音。
“呼——噜——”
“吧唧吧唧……”
“林晚晴,你敢收别人的钱,我打断你的腿……”
震耳欲聋的呼噜声,夹杂着含糊不清的梦话,顺着电波传遍了整个法租界。
大光明电影院门前的街道上,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狂笑声。
苏婉儿端庄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的嘴角抽搐了两下,完全接不上话。青梅竹马的唯美滤镜,被这阵呼噜声击得粉碎。
顾长风的脸阴沉的可怕。
“林、晚、晴!”顾长风咬着牙,几个箭步已到办公桌前。
“别急啊!还没播完呢!”林晚晴死死护住收音机。
“下一段是他洗澡唱歌的录音!”
“你找死!”
顾长风伸手去拔收音机的电源线。
苏婉儿见状,立刻站起身,试图表现自己的体贴。
“长风哥哥,我来帮你教训这个粗鄙的女人!”
她踩着高跟鞋扑向林晚晴,伸手去抢那个木壳收音机。
场面瞬间失控。
三人挤在狭小的办公桌前。林晚晴往后躲,苏婉儿往前扑,顾长风伸手去扯电源线。
顾长风的军靴,精准的踩中了地上那根用来固定输液架的承重绳。
他脚下一使劲。
“哗啦!”
两米高的铁质输液架轰然倒塌。
架子上挂着的五个大容量假血包,直挺挺的砸在办公桌上。
“砰!砰!砰!”
劣质的玻璃瓶碎裂。
暗红色的液体放射状炸开。
⑷
林晚晴首当其冲,被泼了满头满脸。
苏婉儿的白色洋装被染成了血色。她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顾长风也没能幸免。红色的液体顺着他冷峻的脸颊往下滴。白衬衫红了一大片。
最要命的是,旺财的镜头忠实的记录下了这一幕。
大光明电影院的银幕上。
画面非常惊悚。
顾长风满脸是血,眼神凶狠的伸着手。苏婉儿满身鲜血的倒在桌子上惨叫。林晚晴顶着一头红色的液体,呆若木鸡。
全城死寂。
两秒钟后,电报机疯了。纸条像雪花一样喷涌而出。
旺财的机械音因为短路,音量调到了最大,响彻整个房间。
“警告!弹幕过载!”
“法兰西巡捕房留言:出人命了!顾少校杀人了!”
“百乐门全体舞女:原配手撕小三,军医怒杀两人!太刺激了!”
“东洋宪兵队:立刻出警!保护武田督察!”
苏婉儿彻底崩溃了。她闻着身上刺鼻的红药水味,看着满地的“鲜血”,理智全无。
“你这个疯女人!你敢泼我!”苏婉儿抓起桌上的一个空药盒,砸向林晚晴。
林晚晴一低头躲过。她反手抓起一把沾满红药水的纱布,糊在苏婉儿脸上。
“你抢我设备还有理了!弄坏了你赔得起吗!”
两个女人在满是红色液体的桌子前扭打起来。
顾长风站在一旁。
红药水顺着他的鼻尖滴落在地板上。
他引以为傲的冷静、克制、特高课高级督察的威严,在这一刻彻底瓦解。
他深吸了一口气。
“都给我闭嘴!”
顾长风发出一声怒吼。
声音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林晚晴和苏婉儿同时停手。
顾长风几个大步走过去,一把扯断了收音机的电源线。
⑸
全息投影瞬间熄灭。法租界的屏幕黑了。
“苏婉儿,滚回苏家。”顾长风指着大门,声音冰冷刺骨。
“告诉苏伯父,他的钱我收了。人,以后别派来了。”
苏婉儿浑身一颤。她听懂了顾长风话里的警告。她捂着脸,跌跌撞撞的冲出诊所。
房间里只剩下顾长风和林晚晴。
林晚晴抹了一把脸上的红药水。她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身体紧贴着墙壁。
“那个……直播效果还是挺好的。大家肯定都知道前线缺血了。”她小声嘟囔。
顾长风没有说话。
他一步一步逼近林晚晴。
林晚晴退到墙角,后背贴上了冰冷的墙壁。
顾长风抬起手,撑在林晚晴耳边的墙面上。
他低下头,两人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浓烈的红药水味在两人之间弥漫。
⑹
顾长风的目光深邃。
“你刚才放录音,是吃醋了?”顾长风声音沙哑。
“谁吃醋了!”林晚晴嘴硬,“我那是为了节目效果!为了收听率!”
顾长风轻笑了一声。
他伸出沾着红药水的手指,捏住林晚晴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苏婉儿说得对。”顾长风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
“我以前,确实很怕吵。”
林晚晴愣住。
“我也从来不给人包扎这种小伤口。”顾长风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林晚晴的下巴。
“更不会让人把我的呼噜声播给全城听,还留她活到现在。”
林晚晴呼吸一滞。
“林晚晴。”顾长风凑到她耳边,声音低沉而有压迫感。
“我就是对你有特别的想法。我就是看上你了。你打算怎么办?”
直球。
没有任何铺垫的直球表白。
林晚晴的思绪彻底混乱了。她那个装满大洋和生意的脑容量,瞬间宕机。
“我……我……”林晚晴结巴了。
⑺
就在这时。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少爷!少爷不好了!”
阿贵连门都没敲,直接撞了进来。
他手里举着一张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脸色煞白。
顾长风迅速收回手,站直身体。他眉头紧锁,眼神中透着被打断的锋芒与不悦。
“规矩被狗吃了?”顾长风冷喝。
阿贵吓得一哆嗦,但他顾不上请罪,直接把报纸怼到顾长风面前。
“少爷,明天的早报号外,已经提前印出来了!全城都在发!”
顾长风低头扫了一眼。
林晚晴也探出头。
报纸头版头条,配着一张非常模糊但很有冲击力的黑白照片。正是刚才全息投影里,三人满身是血的画面。
标题加粗加大,骇人听闻:
《惊天血案!顾少校冲冠一怒为红颜,长风诊所手刃苏家千金!》
副标题:《十万军费引发的惨案,金陵特使命丧法租界!》
林晚晴倒吸一口凉气。
顾长风瞳孔骤然紧缩。
苏婉儿是金陵特使?
那十万大洋,根本不是普通的试探,而是金陵方面抛出的催命符。
“砰!”
楼下的大门,突然传来剧烈的撞击声。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步枪上膛声。
“特高课办案!包围诊所!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影佐祯昭的声音,穿透夜色,传上二楼。
顾长风猛的转头,看向桌上那堆碎裂的假血包。
血案成真了。
有人,借着这场荒诞的直播,做了一个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