⑴
次日清晨。长风诊所。
阳光透过百叶窗,温柔地洒进二楼卧室。
林晚晴揉着太阳穴,从床上缓缓坐起。
宿醉,让她头痛欲裂。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破烂不堪的法式婚纱,昨晚的荒唐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她把顾长风当成了狐狸精。
她还指着顾长风的鼻子,破口大骂。
林晚晴扯下挂在头发上的珍珠,翻身下床。
她必须做点什么,来弥补昨晚的损失。
金条没拿到,裙子毁了,还得面对顾长风那张臭脸。
搞钱,是治愈一切尴尬的良药。
林晚晴换上一身利落的粗布旗袍,快步走向诊所后院的杂物间。
她掀开角落里的防水布,露出一台美式大功率无线电台。
这是她私下组装的设备。
专门用来在法租界黑市波段,倒卖紧俏物资。
她熟练地接通电源,戴上监听耳机,清了清嗓子。
“法租界的阔太太们,百乐门的姐妹们,中午好。”林晚晴对着麦克风,夹着嗓子说话,声音甜腻。
“我是你们的知心老友,夜来香。”
“今天给大家带来一款法兰西顶配雪花膏。”
“抚平细纹,永葆青春。”
“原价十块大洋,今天只要两块。”
“先汇款先得,只接大额法币。”
同一时间。诊所地下手术室。
顾长风穿着白大褂,双手沾满鲜血。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腹部中弹的黄包车夫。
这是昨晚,星火组织送来的伤员。
阿贵站在一旁,手里端着装满止血棉的托盘,双腿直打哆嗦。
“按住他。”顾长风下令。
车夫麻药劲过了,痛得剧烈挣扎,伤口涌出大量鲜血。
“别动!伤口要裂了!”顾长风怒吼。
楼上杂物间。林晚晴的电台指示灯,突然疯狂闪烁。
昨晚她发酒疯,砸坏了墙里的线路。
电台天线,意外搭上了诊所地下室的内部通讯管线。
顾长风的声音顺着管线,直接切入了林晚晴的黑市带货频道。
并被大功率天线,发射到了整个法租界。
“只要抹上一点,保证你的男人欲罢不能……”林晚晴还在卖力推销。
“你再乱动,我就把你绑起来切了!”顾长风冷酷无情的声音,紧随其后,响彻整个频道。
⑵
法租界各个角落。
守在收音机前的阔太太、黑市商人、甚至军统监听员,全都愣住了。
林晚晴耳机里传来刺耳的电流声。
紧接着,是顾长风那句“绑起来切了”。
林晚晴瞪大眼睛。
她低头看向电台的波段旋钮。
旋钮卡死了。
黑市监听频道里,立刻涌入大量电报反馈。
杂物间角落的接收机,疯狂吐纸。
林晚晴扯过纸条。
“头号金主刘老板留言:顾医生火力太猛,这雪花膏我不敢买,怕出人命。”
“百乐门红玫瑰发来贺电:祝顾医生和林小姐早生贵子,打是亲骂是爱,但请注意尺度。”
“神秘买家留言:长风诊所承接捆绑业务吗?价格好商量。”
林晚晴头皮发麻。
她手忙脚乱地去拔电源线。
地下室。顾长风缝合完最后一针。
他摘下血淋淋的手套,扔进托盘。
阿贵拿着一叠刚刚截获的电报纸,冲进手术室。
“少爷!出事了!”
“黑市电台都在发报问,您是不是有特殊癖好,正在对林小姐痛下杀手。”
“法租界早报的记者,已经在诊所门口蹲点了!”
顾长风一把夺过电报纸。
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他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起。
顾长风转身,大步冲上楼。
“砰!”杂物间的门,被一脚踹开。
顾长风走进去。
林晚晴正抓着半截电源线,急声辩解:“意外!真的是意外!线路搭错了!”
顾长风大步上前,一把攥住林晚晴的手腕。
他将她抵在墙上,眼神极冷。
“你知不知道这是绝密波段?”
“东洋宪兵队一旦追踪到信号源,我们全都得死!”
被扯断一半的电源线接触不良。
金属接头碰到机箱。
指示灯幽幽亮起。
电台竟然自动重启了。
两人毫无察觉。
“你弄疼我了!放手!”林晚晴用力挣扎,抬腿去踢顾长风的小腿。
顾长风侧身躲开,反手压住她的肩膀。
“现在知道疼了?”
“昨晚发酒疯砸东西的时候,怎么不喊疼?”
“你闯的祸,你自己收拾!”
“你凶什么凶!”林晚晴毫不退让。
“我卖我的雪花膏,谁让你突然插嘴的!”
“断我财路,简直比杀我父母还难受!”
“你把我的脸都丢尽了!”顾长风咬牙切齿。
“整个法租界,现在都以为我是个心理变态的暴躁军医!”
“你本来就是!”
“放开我!我要去查收汇款单!”
这段对话,一字不落,顺着电波飞了出去。
⑶
法租界彻底沸腾了。
黑市电报机再次疯狂吐纸。
纸条落了满地。
林晚晴余光瞥见亮起的指示灯。
她倒吸一口冷气。
她猛地发力挣脱顾长风,一巴掌拍在电台机箱上。
“啪!”真空管彻底碎裂。
设备冒出一股黑烟。
房间里陷入死寂。
只有电报机,还在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林晚晴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纸条。
“法兰西商会退回十块大洋汇款。理由:拒绝支持家庭暴力。”
“霞飞路钱庄冻结夜来香账户。理由:涉嫌强买强卖。”
林晚晴看着这些单据。
她的心如刀绞。
她辛辛苦苦攒下的私房钱,就这样付诸东流。
“我的钱……”林晚晴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你的钱没了。我的名声也毁了。”顾长风冷哼一声。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顾长风,我跟你拼了!”林晚晴从地上弹起来,张牙舞爪地扑向顾长风。
顾长风单手按住她的脑袋,让她无法靠近。
⑷
就在这时,楼下的电话响了。
铃声急促,穿透力极强。
阿贵迅速接起。
仅仅几秒,他便脸色煞白地冲上二楼,停在杂物间门口。
“少爷。大和公馆的电话。”阿贵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顾长风松开林晚晴,转头看向阿贵。
“影佐将军的副官说……”阿贵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
“将军听了广播,觉得顾督察的私生活十分有趣。”
他声音更低:“将军吩咐,今晚八点的洗尘宴,务必请您带林小姐一起出席。”
“他想亲自见见这位,能让帝国之鹰暴跳如雷的女人。”
顾长风的目光瞬间冰冷。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张黑色的请柬。
林晚晴停止了闹腾。
她理了理旗袍的下摆,走到顾长风身边。
“鸿门宴。”林晚晴给出判断。
“影佐祯昭是特高课的最高指挥官。”顾长风拿起那张请柬。
“他不会无缘无故听黑市广播。”
“他在试探我。”
“武田长风这个身份,他并不完全信任。”
“我去。”林晚晴语气平静。
顾长风转头看她。
“断我财路,我就去吃穷他。”林晚晴挑眉。
“再说了,你现在可是我名义上的男人。”
“我总得去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东洋老头,敢打你的主意。”
顾长风将请柬收进口袋。
“阿贵,去法兰西大饭店,定一套最贵的晚礼服。”顾长风吩咐道。
“记在武田课长的账上。”
“好嘞!”阿贵转身,小跑下楼。
顾长风看着林晚晴。
“今晚,不要乱说话。”顾长风警告。
“影佐祯昭可不像武田信一那样好糊弄。”
“他杀人不眨眼。”
“放心。”林晚晴拍了拍顾长风的肩膀。
“我只负责貌美如花,和白吃白喝。”
⑸
夜幕降临。大和公馆门前车水马龙。
一辆黑色福特轿车,平稳地停在台阶下。
顾长风推开车门。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气质冷峻。
他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
林晚晴踩着银色高跟鞋,优雅地走下车。
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绒晚礼服,后背大面积镂空,身段妖娆多姿。
两人并肩,走上台阶。
公馆大门敞开。
大厅内灯火辉煌。
一个穿着东洋和服的干瘦老头,站在大厅中央。
他手里端着一杯清酒。
左眼戴着黑色单片眼罩。
右眼透着阴冷的光芒。
正是昨晚在诊所楼下出现的男人。
影佐祯昭。
影佐祯昭的目光落在走进来的顾长风和林晚晴身上。
他的嘴角,弯起一道令人不安的弧度。
“武田督察,百闻不如一见。”影佐祯昭举起酒杯。
“林小姐的广播,比情报局的密码还要精彩。”
顾长风迎着影佐祯昭的目光,大步走上前。
“影佐将军见笑了。”顾长风的语气沉稳,不失分寸。
“内人不懂规矩,让将军看笑话了。”
影佐祯昭放下酒杯。
他拍了拍手。
两名宪兵,押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走上前来。
男人被粗暴地扔在顾长风脚下。
⑹
顾长风的眼神骤然收紧。
地上的人,是刘经理。
“武田督察,听说昨晚在汇丰银行,你放走了两个线人。”影佐祯昭走到刘经理身边,拔出腰间的武士刀。
“很不巧,我的部下在城外抓到了其中一个。”
“他身上,带着一份不该带的绝密档案。”
武士刀的刀尖,抵住了刘经理的咽喉。
影佐祯昭转头看向顾长风。
那只独眼,像毒蛇般死死缠绕在顾长风身上。
“武田督察,向帝国证明你的忠诚吧。”
“杀了他。”
影佐祯昭将一把上了膛的南部手枪,递到顾长风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