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东洋大佐的军刀,刀锋映着顾长风冰冷的脸。
整个公馆前厅的空气都冷了下来。
搜身。
这两个字,让林晚晴的心沉了下去。
她旗袍口袋里的那个金属小管,瞬间变得滚烫,硌得她生疼。
“搜!”
大佐手臂一挥,动作干脆利落。
两个挎着步枪的东洋兵,踏着沉重的军靴,一步步逼近。
就在枪口快要碰到顾长风身体时,他动了。
顾长风身子往前一软,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那股玩世不恭的醉态又回到了他脸上,甚至比刚才更像真的。
“搜?搜什么?”
顾长风好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他猛的扯开自己那件从背后撕裂的西装,露出里面满是褶皱的白衬衫。
“长官,您是想搜我这身破布,还是想搜我这颗……被两个女人伤透了的心呐?”
他的声音拔高,又尖又亮,充满了委屈和悲愤。
瞬间,所有宾客的注意力,都从冰冷的枪口,转移到了他那件破烂的西装上。
顾长风一把抓住身边一个侍卫的衣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手指向林晚晴,另一手遥遥指向远处还在哭的钱娇娇。
“你看看!你来给我评评理!”
“我顾长风,在邮城地面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晚高高兴兴来赴宴,结果呢?!”
“结果被这两个女人,当着全城名流的面,把我衣服给扒了!”
他捶着胸口,跺着脚,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的清白啊!我顾家的脸面啊!就这么没了!”
“你们不给我做主,还要来搜我的身?我……我还不如一头撞死在这儿算了!”
这番撒泼打滚,别说东洋兵,就连王司令都看懵了。
星火组织?
这分明就是个被女人榨干了元气的窝囊废!
东洋大佐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想过对方可能会反抗,可能会自杀,甚至挟持人质,但从没想过会是眼前这种在菜市场骂街的场面。
林晚晴脑子转的飞快,立刻明白了顾长风的意图。
她杏眼一瞪,冲上前,精准的揪住了顾长风的耳朵。
“顾长风!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她嘴上骂的凶,声音却压得很低,只用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演下去!”
“我不回!”顾长风顺势抱住旁边一根罗马柱,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你回去又要动家法!今天王司令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走了!”
“你!”
两人就在一众荷枪实弹的日本兵面前,再次扭打成一团。
大佐的脸已经黑的像锅底。
他眼里的星火组织成员,应该是冷静、果断、不怕死的战士。
绝不是眼前这两个为了争风吃醋,把司令公馆变成自家后院的疯子。
“八嘎!”
大佐终于忍不住了,发出一声怒喝,厌恶的挥了挥手。
“让他们滚!”
他一眼都不想再看这两个丢人现眼的东西。
相比之下,那些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却硬撑着的宾客,反而更有嫌疑。
得到命令,林晚晴几乎是架着还在哭天抢地的顾长风,在一众宾客复杂的目光中,像逃跑一样冲出了王公馆。
(2)
冲出大门,拐进一条无人的阴冷小巷。
顾长风瞬间松手。
他背靠着冰冷的砖墙,脸上的疯癫和醉意瞬间消失,只剩下疲惫。
林晚晴靠着另一面墙,剧烈跳动的心脏才慢慢平复下来。
“你真是个疯子。”她喘着气说。
“彼此彼此。”顾长风扯了扯身上那件破烂西装,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好歹这身定制的行头,总算没白牺牲。”
林晚晴没再接话,从旗袍口袋里摸出那个冰冷的金属小管。
顾长风接过,指尖熟练的拧开两头,从里面抽出一卷比小指甲盖还窄的微缩胶片。
“这是什么?”林晚晴问。
“东洋人的一条走私线。”顾长风将胶片对着稀薄的月光,“他们通过一家叫福海贸易行的商号,把违禁药品和军火偷运进城。这是内部的运货单和接头暗号。”
林晚晴凑过去,借着月光辨认。
“下一处接头地点……”她轻声念出,“如意楼?”
“对。”顾长风收好胶片,“时间是明天中午。接头人是福海贸易行的刘经理,他会在如意楼二楼的天字号雅间,等他的日本上线。”
“我们要去破坏它?”
“不。”顾长风摇了摇头,眼神一沉,“我们的任务,是搞清楚那个日本上线是谁,顺藤摸瓜,找到他们藏匿物资的仓库。”
他看向林晚晴。
“明天,需要你配合我,再演一场戏。”
林晚晴看着他,点了点头。
(3)
第二天,如意楼。
邮城最有名的饭庄,午市时分,宾客满座,跑堂的吆喝声和碗筷碰撞声混成一片,很是热闹。
林晚晴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用一块灰布巾包起,脸上还故意抹了两道锅底灰,活脱脱一个刚从乡下来的、手脚笨拙的女招待。
她的专属丫环小桃,在后厨门口急得快哭了。
“小姐,我的小姐!您就负责给天字号房送一趟茶水,放下就走,别的什么都别干,千万别干啊!”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端起沉重的托盘,上面放着一壶刚刚沏好的西湖龙井。
“知道了。”
她心里嘀咕,不就是演戏吗,我好歹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还能搞砸一个端茶送水?
她推开天字号雅间的门。
顾长风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换了一身低调的灰色长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扮成一个满腹经纶的教书先生。
他对面,坐着一个贼眉鼠眼的中年男人,正是福海贸易行的刘经理。
“顾先生,您这茶……”刘经理正要开口。
“茶来了。”林晚晴走上前,给两人的杯子续水。
她的手有些抖。
一半是紧张,另一半,是后厨实在太乱了。
灶台上七八个一模一样的小铜壶排成一排,热气蒸腾,川菜大厨的吼声震的房梁都在抖,她慌乱中随手拿了一壶就冲了出来。
顾长风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她,继续和刘经理周旋。
他正聊着城里的古玩字画,试图从话里套出对方的来路。
“……说起前朝的青花,那可是有讲究的,”顾长风端起茶杯,准备润润喉咙,继续设套,“尤其是官窑出的那一批……”
他将茶杯送到嘴边,轻轻呷了一口。
(4)
一秒。
两秒。
顾长风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股温润儒雅的教书先生气质,瞬间消失了。
他的脸,先是白了,随即涨红,最后变成一种猪肝色。
那双金丝眼镜下的眼睛,猛的瞪大,布满了血丝。
一股辛辣的味道,从他的舌尖直冲脑门!
这哪里是龙井!
这他妈是把十斤朝天椒榨成了汁,还加了滚油!
“呃……”
一个被压抑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对面的刘经理察觉到不对劲:“顾先生,您这是?”
顾长风拼命摇头。
他一手死死捂住嘴,另一只手在桌子底下疯狂的对林晚晴摆动,眼神里全是求救的信号。
不能咳!
一旦咳出来,惊动了外面埋伏的日本人,这次任务就彻底完了!
林晚晴也当场石化了。
她看着桌上那把茶壶,猛的想起了刚才灶台边,那一排装着川菜大厨秘制……辣椒油的小铜壶。
完了。
芭比Q了。
眼看顾长风就要憋不住了,脸涨的通红。
林晚晴急中生智,猛的一抬手,将自己托盘里备用的那壶滚烫白水,一不小心全部泼到了刘经理的身上!
“哎哟!”
刘经理被开水烫的发出一声惨叫,猛的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这声惨叫,正好盖过了顾长风那边的声音。
就在这一瞬间,顾长风再也忍不住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
那一声咳嗽,声音巨大!
他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捂着喉咙。
雅间里的巨大动静,瞬间惊动了整个二楼。
“怎么回事?!”
“杀人了吗?!”
食客们纷纷伸长了脖子。
刘经理被烫得龇牙咧嘴,又被顾长风这副快要当场去世的模样吓坏了,以为是仇家上门,在茶里下了剧毒。
“来人啊!下毒杀人啦!”
他连滚带爬的冲出雅间,头也不回的朝楼下亡命飞奔。
整个如意楼,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5)
林晚晴看着这片狼藉,大脑一片空白。
她只是想制造点小意外,没想到把事情闹的这么大。
顾长风咳得半死不活,扶着桌子,指着林晚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混乱中,林晚晴眼尖的瞥见,刚才刘经理惊慌逃窜时,从口袋里掉出了一张揉成一团的餐巾纸。
她一个箭步上前,弯腰将餐巾纸捡起,迅速塞进袖口。
就在她直起身子的那一刻。
“砰——”
一声巨响,如意楼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一个熟悉又冰冷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和尖叫。
“全部不许动!”
林晚晴和还在剧烈咳嗽的顾长风,身体同时僵住,缓缓回头。
门口,赫然站着昨晚在王公馆里,那位让他们“滚”的东洋大佐。
他身后,是两排黑洞洞的枪口。
大佐的视线扫过混乱的一楼,最后,精准的落在了二楼雅间门口。
落在了那个狼狈不堪的女招待,和那个咳得脸红脖子粗的教书先生身上。
他的嘴角,扯开一个冷笑。
“顾先生,林小姐。”
“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