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色未亮,一层薄霜覆在军部大门口的石狮子上。
林家的人到了,黑压压一片,像一群不散的乌鸦。
为首的,是林晚晴的三叔公。
七十多岁的老人,手里的龙头拐杖敲得地砖嗡嗡作响,身后十几个族人,人人脸上都挂着霜。
“林晚晴!你给我滚出来!”
三叔公的吼声撕破了清晨的宁静,震得站岗的士兵眉头紧锁。
林晚晴推门而出。
她还未站定,那根龙头拐杖便带着风声,“笃”地一声,钉在她脚前半寸的地面。
“你还有脸见人?!”
老人的手剧烈地颤抖,不知是因严寒,还是因滔天的怒火。
“林家的脸,都被你一个人丢尽了!”
林晚晴看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一股深切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三叔公,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三叔公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
“你那个伤风败俗的直播,要把我们整个林家都拖下水!现在满城风雨,都说林家囤积居奇,发国难财!你让我们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林晚晴的心脏重重一跳。
“林家……真的参与了?”
“放屁!”三叔公吹胡子瞪眼,“那是奸人栽赃!我命令你,现在立刻关了直播,当众澄清!否则——”
“否则怎样?”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林晚晴身后传来。
顾长风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一身笔挺的戎装,肩章在晨光下折射出森然的光。他的眼神,比冬日的寒风更冷。
三叔公被他迫人的气势震得后退了一步,但宗族大家长的尊严让他立刻挺直了腰杆。
“你是什么人?这是我们林家的家事!”
“她现在归我军部管。”顾长风的每个字都简短而有力,“有事,冲我来。”
三叔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拐杖在地上戳出一个个浅坑。
“好!好得很!林晚晴,你翅膀硬了,要跟着外人一条心是吧?那就别怪家族无情!”
他从怀里抖着手掏出一张盖着林氏宗族大印的红纸。
“今天午时,祠堂见。”
“全族公议,要么你停播认错,要么——”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声音里淬着冰。
“革、出、族、谱。”
(2)
正午,林家祠堂。
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呻吟,被缓缓推开。
林晚晴独自一人,踏入了这座她从小敬畏的殿堂。
祠堂内,人影幢幢。
族老们端坐于太师椅,神情肃穆。林家的男丁女眷分列两侧,几十道目光如探照灯般,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三叔公坐在正中,背后是层层叠叠、写满名字的林氏先祖牌位。
“林晚晴,跪下。”
林晚晴没有动。
她抬起手腕,那块精致的怀表正对着祠堂里的每一张脸,冰冷的镜头无声地转动。
“家人们,欢迎来到我的直播间。”
“今天这场大戏,名叫《大义灭亲》。”
弹幕疯了。
「卧槽!主播玩真的啊?!祠堂直播?!」
「这气氛也太压抑了,我隔着屏幕都喘不过气!」
「主播要被家族审判了?我有种要见证历史的感觉……」
三叔公的脸瞬间铁青:“你还敢开那劳什子!”
“为什么不敢?”林晚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三叔公,您口口声声说林家是被栽赃的,那我只问您一件事。”
“城北仓库那批让全城百姓骂断了脊梁骨的粮食,是不是从我们林家的米行运出去的?”
满堂死寂。
三叔公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最后迸出一声冷哼。
“那是生意!价高者得,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林晚晴笑了,笑意里却没有半分温度,“灾民饿死在街头,你们的米仓里堆满了粮食等着价格翻倍,这也叫天经地义?”
“放肆!”一个族老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你一个女娃娃懂什么生意经?林家能有今天的富贵,靠的就是这个!”
“没错!”另一个族老立刻附和,“你靠着林家养大,如今在外面有了点名气,就反过来咬养你的手?你这叫忘恩负负义!”
林晚晴环视着这些曾经让她尊敬的长辈,看着他们此刻贪婪又无耻的嘴脸,心中最后一丝温情彻底冻结成冰。
“所以,今天叫我来,不是为了查明真相,而是为了让我闭嘴,对吗?”
三叔公缓缓站起,龙头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晚晴,你还年轻,不懂这世道的险恶。停了直播,家族会保你后半生平安富贵。”
“如果我不呢?”
“那就别怪家族无情。”
三叔公猛地一挥手。
两个年轻力壮的族人抬上来一个巨大的铜盆,盆里,静静地躺着一本厚重的、用锦缎包裹的册子——林氏族谱。
“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你自己选。”
林晚晴的目光落在族谱上,忽然,她笑了。
她一步步走上前。
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她伸手,一把抓起了那本象征着血脉与荣耀的族谱。
“我选第三条路。”
她将族谱高高举起,对准了怀表的镜头,声音传遍了祠堂,也传遍了直播间的每一个角落。
“林氏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林晚晴今日在此起誓——”
“要么,你们将我革出族谱!”
“要么,开仓!济民!”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那本厚重的族谱划过一道弧线,被她狠狠扔进了铜盆!
盆中早已备好了火油。
“轰——!”
火光冲天而起。
祠堂瞬间炸开了锅。
“孽障!你这个孽障!”三叔公疯了般扑上来,却被灼人的热浪逼得连连后退。
一个族老情急之下竟直接伸手去捞,袖子没碰到,花白的胡子却蹭到了火苗,“呼”地一下,烧了起来!
“我的胡子!我的胡子啊!”
旁边的人手忙脚乱地帮他扑打,有人打翻了茶水,有人撞倒了椅子,场面乱成一锅粥。
弹幕已经彻底沸腾。
「哈哈哈哈火烧胡子!族老s了一把关公!」
「这物理特效我给满分!主播牛逼(破音)!」
「疯了!主播真的疯了!我爱死这个疯批美人了!」
“用户“吃瓜不嫌事大”打赏火箭×100:“录屏了!这绝对是年度最佳名场面!主播,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就在这片混乱的顶点——
“砰!”
祠堂那两扇沉重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顾长风一身戎装,逆光而立,身形挺拔如松。
他身后,是十几个扛着麻袋的士兵,军靴踏地的声音整齐划一。
“砰!”
第一袋麻袋被重重扔在祠堂中央,袋口破开,雪白的大米倾泻而出,米粒在扬起的尘埃中跳动。
顾长风大步走到林晚晴身边,冰冷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林晚晴,现在归军部管。”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谁敢动她一根头发。”
他顿了顿,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拍了拍腰间的配枪。
“先问它同不同意。”
三叔公气得浑身筛糠,他指着顾长风,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你这是兵变!是要造反吗?!”
“造反?”顾长风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我只是来送粮的。”
他抬脚,踢开脚边那袋米,更多的米粒如雪崩般洒满一地。
“这些,是军部紧急调拨的救济粮,本该发往城外的粥棚。”
“听说林家祠堂今天有大事要议,我特地送来一份。”
他俯视着那些肮脏的、散发着霉味的米,再抬眼看向那些族老,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
“让各位看看,什么,才叫干净的粮食。”
(3)
祠堂里,落针可闻。
林晚晴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这个男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搏动都带着酸涩的悸动。
顾长风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只有她一人能听见。
“怕了?”
林晚晴用力摇头,视线却被涌上的热意模糊了。
“不怕。”
“那就走。”
顾长风伸出了手,掌心宽大,带着薄茧。
林晚晴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十指相扣。
他的手很暖,驱散了她心底最后的一丝寒意。
两人转身,踏过地上那些雪白的、干净的米粒,一步步走出这座囚禁了她二十年的牢笼。
身后,三叔公气急败坏的咆哮被远远甩开。
“林晚晴!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林晚晴没有回头。
她举起怀表,对着镜头,笑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滑了下来。
“家人们,看见了吗?”
“从今天起,我没有家了。”
“但我有你们。”
弹幕如潮水般刷过。
「哭死!主播别哭!从今以后我们都是你的娘家人!」
「顾长官刚才那句‘谁敢动她’,我人没了!这他妈才叫安全感!」
「等等……姐妹们!镜头拉近!他们牵手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林晚晴这才惊觉,低头看向两人紧紧交握的手。
顾长风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耳根透出一抹不自然的红,却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意思,反而握得更紧了。
“走了。”他沉声道。
“去哪儿?”
“回家。”
林晚晴怔住了。
家?
顾长风没有再解释,只是拉着她,坚定地向前走。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是顾长风的副官陈书白。
他跑到跟前,连军礼都忘了敬,一张脸毫无血色,喘着粗气。
“长官!不好了!”
“李司令……李司令他……”
“他被南京来的人带走了!”
陈书白绝望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罪名是——”
“通敌卖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