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黄雀”那淬满恶意的声音,在死寂的安全屋里盘旋、回荡。
顾长风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不是愤怒的煞白,也不是仇恨的铁青。
而是一种被活生生揭开陈年血痂,连着皮肉,露出最深处溃烂伤口时,灵魂都被抽干的虚无。
他的身形出现了一刹那的僵直,连挺拔的脊背都似乎塌陷了一分。
林晚晴的心脏被狠狠攥紧。
这种刺痛,比系统那冰冷的“彻底抹除”警告,要尖锐一万倍。
她脑中所有关于恐惧、关于任务、关于计算的念头,顷刻间全部蒸发。
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很难过。
“顾长风。”
她几乎是出于本能,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入手一片冰凉,腕骨下的肌肉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钢丝。
周全和张副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手足无措。“福田教授”?一个日本名字,凭什么能让无坚不摧的少帅一瞬间方寸大乱?
“草!福田是谁?听起来像少帅的白月光……不对,是男的。那就是他恩师?”
“能让顾长风破防的人,这信息量太大了!”
“主播!快!发挥你人形情绪稳定剂的作用啊!”
林晚晴几乎是凭借本能,五指用力收紧,握住那冰冷的腕骨。
她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道:“假的。”
顾长风涣散的瞳孔,终于寻回了一丝焦距,缓缓地,转向她。
“他在攻心。”
林晚晴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知道我们能监听到,所以故意说这些话,就是要让你乱。你一乱,我们就全完了。”
她的手很暖。
隔着一层军装布料,那温度固执地渗透进去,像是在给一块万年寒冰强行注入生机。
顾长风的眼神,从空洞,到挣扎,再到重新凝聚起那熟悉的、锋利慑人的寒光。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秒。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只一秒。
便松开。
“周全。”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冰冷与决绝,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只是一场幻觉。
“到!”
“销毁所有文件,设备带不走的全部破坏。十分钟后,我们从三号备用通道撤离。”
“张副官。”
“在!”
“你带一组人,从主通道佯攻撤退,制造动静,把‘猎犬’引开。”
“是!”张副官红着眼,立正敬礼,没有半分犹豫。
这是用命换命的打法。
命令下达,安全屋里立刻响起了文件投入火盆的爆燃声,和器械被暴力拆解的刺耳噪音。
一片混乱中,顾长风走到林晚晴面前,目光落在她那只依旧背在身上的医疗包上。
“这里面,还有多少你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林晚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挺直腰板:“报告少帅,存货充足,品类齐全,随时可以出摊。”
“哈哈哈哈,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玩梗!”
“主播的求生欲已经进化到另一种形态了!”
顾长风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笑出来。
“很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法币和两份伪造的身份文书,直接塞进她手里。
“从现在起,我叫沈建平,一个刚从乡下来申城投奔亲戚的布行学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晚晴那张因紧张而略显苍白的脸,补充道:
“你是我的新婚妻子,周淑云。”
林晚晴:“……”
旁边,正砸着电台的周全和准备带人赴死的张副官,手里的动作,齐齐一顿。
两人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
少帅……您这假身份,是不是……夹带私货了?
(2)
半小时后,虹口区,樱乃巷。
这里是鸟侨的聚居区,街道两旁挂满了白底红字的鸟式灯笼,不时有穿着和服的女人踩着木屐,迈着细碎的步子走过。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酱油、清酒和某种腌菜混合的独特气味。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林晚晴换上了一身半旧的蓝布旗袍,头发也梳成了最普通的妇人发髻,亦步亦趋地跟在顾长风身后。
他们走进了一家名为“月见馆”的东洋旅店。
顾长风同样换了一身粗布短衫,但他那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挺拔身形和冷峻气质,与“布行学徒”这个身份实在格格不入。
旅店掌柜的是个精瘦的鸟国老头,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精明而审视的光。
“住店?”
“老板,我们是从乡下来的,投奔的亲戚搬走了,想先找个地方落脚。”顾长风操着一口带着乡音的申城话,姿态放得很低,甚至微微弓起了背。
林晚晴立刻心领神会地低下头,露出一副怯生生的、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掌柜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最后落在他们紧紧交握的手上,和林晚晴脚上那双明显不合尺寸、像是临时找来的男式布鞋上。
“夫妻?”
“是,刚结婚不久。”顾长风憨厚地笑了笑,顺势将林晚晴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做出一个保护的姿态。
掌柜的没再多问,从柜台下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扔在桌上。
“二楼,朝南,最后一间。榻榻米,住得惯吗?”
“住得惯,住得惯。”
拿到钥匙,两人几乎是逃也似地上了楼。
推开那扇薄薄的和纸门,一股淡淡的草席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除了一张矮几,几乎所有空间都被榻榻米铺满。一扇木格窗对着后巷,光线昏暗压抑。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顾长风第一时间走到窗边,拨开窗格一条缝,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林晚晴则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长长舒出一口气,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脱离险境,并与核心人物进入‘亲密关系’潜伏模式!历史干涉度-2%!”
“当前历史干涉度:81%!”
“CP粉‘少帅的耳根我亲过’打赏‘星际航母’×1!留言:搞快点!民政局我给你们搬来了!这不洞房很难收场!”
林晚晴的心情瞬间好了不少。
看来,这“假扮夫妻”的副本,果然是系统官方认证的降干涉度大补药!
她眼珠一转,目光精准地锁定了矮几上那套精致的清酒酒具。
一个绝佳的直播素材,自己送上门了!
她立刻在脑海里开启了直播。
“家人们!家人们!欢迎来到主播的民国风情体验直播间!”
“大家看我身后这位,我新婚的……搭档,帅不帅?”她偷偷用意识镜头对准了顾长风那宽肩窄腰、堪比衣架子的背影。
“帅!帅炸了!这宽肩窄腰,我可以!”
“主播,这哪是布行学徒,这是男模下乡体验生活吧?”
窗边,顾长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听到了。
林晚晴强忍着笑意,拿起那瓶小巧的清酒:“老铁们,今天给大家测评一款民国时期的爆款好物——樱花清酒!”
“大家看这个瓶子,多雅致。我跟你们说,这在当时可不是普通的酒。”
她故意顿了顿,压低声音,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说:
“这叫‘合欢酒’,一般都是新婚夫妻才喝的,主打一个增进感情,促进和谐……”
正在窗边警戒的顾长风,那对耳朵,刷的一下,红了。
“噗——合欢酒?主播你又开始了!”
“我宣布,这玩意儿就是民国的杜蕾斯!”
“快!给少帅满上!让他感受一下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文化震撼!”
林晚晴一边胡说八道,一边真的拿起一个小小的白瓷酒盅,倒了一杯。
她膝行几步,凑到顾长风身边,用一种娇滴滴的、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声音说:
“当家的,忙了一天,累了吧?喝、喝一杯?”
顾长风猛地转过身。
他那张俊脸紧绷着,眼神锐利,试图维持一贯的威严。
但那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的绯红,彻底出卖了他。
他想呵斥她“胡闹”。
可对上她那双亮晶晶、满是促狭笑意的眼睛,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变成了两个字。
“……侦查。”
他沉声说着,伸手去接那个酒盅,似乎想用这个动作证明,自己只是在例行检查这酒有没有问题。
然而,他的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瓷杯——
却像是被狠狠烫了一下,猛地一抖。
“啪”的一声。
小小的酒盅脱手而出,掉在榻榻米上。
清澈的酒液,瞬间浸湿了一片干燥的草席。
(3)
空气凝固了。
“哈哈哈哈哈!翻了!他打翻了!”
“少帅:我没有,我不是,别瞎说!我的耳朵有它自己的想法!”
“截图了!截图了!《论高冷战神是如何被一盅酒攻破防线的》!”
林晚晴看着他那副想维持高冷,却连脖子都红透了的窘迫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顾长风的脸,更黑了。
而就在这时,系统的提示音,如天籁般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与核心人物完成高甜互动,CP粉情绪值爆表!‘少帅的红耳朵’打赏‘行星发动机’×1!”
“恭喜宿主获得军功值+点!”
“恭喜宿主解锁新道具:“莱卡M3型微型照相机”!注:静音快门,高清单底,无需闪光,为您的潜入与侦查,提供最专业的支持!”
林晚晴心中狂喜。
一万五!发财了!又能再买一个“因果律稳定锚”的零件了!
她正想再接再厉,继续调戏一下这位纯情少帅,忽然,隔壁房间传来一阵细微的、被刻意压抑的响动。
那不是普通的走动声。
更像是……有人在用力拖拽一个沉重的箱子。
木质的箱底,在榻榻米上摩擦,发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林晚晴的笑容瞬间收敛。
顾长风的眼神也骤然锐利起来,他迅速对林晚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两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伏低身体,像两只在暗夜中蓄势待发的猎豹。
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
而隔壁,住的正是那个掌柜的女儿,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总是低着头、沉默寡言的鸟国少女。
顾长风无声地凑到两间房共用的那扇和纸门前,试图从缝隙中窥探。
林晚晴则仗着自己身材娇小,直接趴在了地上,耳朵紧紧贴着冰凉的榻榻米。
学医练就的敏锐听觉,让她能捕捉到最细微的声响。
忽然,隔壁的拖拽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撬动地板的“吱呀”声,和金属锁扣被打开的“咔哒”轻响。
紧接着,一个少女压抑着哭腔的、带着浓重绝望的鸟语呢喃,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哥哥……你为什么要去做那种事……”
“这份名单……我到底……该怎么办……”
名单?
林晚晴和顾长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震惊。
林晚晴悄无声息地,用手术刀片在和纸门下方,划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缝。
她凑过去,朝里望去。
下一秒,她的瞳孔骤然缩紧。
只见隔壁的少女,正跪在地板的暗格前,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封皮上,一个血红色的、狰狞的蝎子图案,赫然在目!
——“毒蝎”小队的内部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