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黑暗中,那张薄薄的电报纸,落在林晚晴手里,却压得她指尖冰凉。
“再念,毙了他。”
短短五个字。
没有署名。
那股从字里行间透出的杀意,比枪口顶在太阳穴上,更加真实。
摩斯密码,军用急电,全城通报。
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不是在威胁她,他是在昭告天下。
霍骁的命,此刻就悬在他顾长风的一念之间。
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每一次收缩都带着针扎似的痛。
林晚晴缓缓抬头,望向黑暗中那个模糊而高大的轮廓。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唇角挂着的那抹冰冷又满意的弧度。
不能怕。
怕,就输得一败涂地。
林晚晴忽然笑了。
她扬起手中的电报纸,对着那片浓稠的黑暗,用一种近乎舞台咏叹的夸张声调开口:
“哎呀,少校大人真是好大的手笔。”
“情话都舍得动用军用急电来发,这下可好,全申城都知道您吃醋了。”
“霍先生不过是打赏了十根金条,您就要把整个法租界都买下来送给我吗?”
她故意将那份“毙了他”的凛冽杀机,曲解成争风吃醋的幼稚“情话”。
一旁举着蜡烛的小桃,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听到这话,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
小姐……是吓疯了吗?!
黑暗中的男人沉默了。
那股足以将人骨骼都碾碎的压迫感,出现了一丝裂痕。
下一秒,他迈步上前。
修长的手指从她指间抽走那张电报纸,在小桃颤巍巍的烛光下,将纸张一角凑近火苗。
“滋啦——”
纸张迅速蜷曲,焦黑,最后化为一缕挣扎的飞灰。
“有些话,”顾长风的声音沉入地底,震动着她的耳膜,“不需要第三个人听见。”
话音刚落。
“啪嗒。”
整个房间,乃至窗外整个法租界,灯光次第亮起。
那场吞噬一切的黑暗,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荒诞的噩梦。
顾长风松开了她,转身。
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恢复了那副矜贵疏离、衣冠楚楚的模样。
“早点休息。”
他丢下四个字,径直离去。
军靴踏地的声音从容不迫,好像刚才那个用全城电力来威胁一个女人的疯子,与他毫无关系。
林晚晴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才发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2)
两天后,济世堂。
林晚晴的“战地玫瑰”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三十万大关。
“法租界停电事件”和那份被全城八卦的“少帅军用情话电报”,让她一夜成名。
弹幕上,全是在追问后续。
“主播主播!少校大人回家跪搓衣板了吗?”
“我赌一包辣条,主播肯定被家法处置了!”
“什么家法?军法吗?我有个朋友想看!”
林晚晴看着滚动的弹幕,扯出一个无懈可击的营业式微笑:“家夫……管得严,让大家见笑了。今天不聊家事,咱们专心看诊。”
她话音刚落,医馆的门帘一挑。
一个穿着纯白西装,风度翩翩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手臂上用绷带打着一个极其夸张的蝴蝶结。
“林医生,”男人一开口,弹幕瞬间爆炸。
是霍骁!
他对着镜头,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挑衅笑容,随即转向林晚晴,眼神切换得“深情款款”:“那日听闻林医生为我念诗,不慎从楼梯滑落,伤了筋骨,还望林医生为我医治。”
林晚晴:“……”
“我靠!正主来了!这是来宣战了啊!”
“这拙劣的借口!我信你个鬼!你分明是想泡我们家主播!”
林晚晴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正想找个理由把他打发走,门口又是一阵骚动。
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捂着胸口,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焦急的随从。
“Dr.L!Help!”他用蹩脚的中文大喊,“我……我心口疼!像被丘比特的箭,射中了!”
林晚晴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好家伙!又来一个!国际友人也来抢主播了?”
“一个断手,一个心痛,主播的医馆今天改演《情圣》了吗?”
“修罗场!这就是传说中的修罗场啊!”
林晚晴吸了口气,指了指并排的两张病床,皮笑肉不笑。
“两位,躺下吧。”
小小的医馆,瞬间变成了剑拔弩张的情敌集中营。
直播间三十多万观众,兴奋得嗷嗷直叫。
就在林晚晴拿起听诊器,准备上演一出“中西医会诊情敌”的大戏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忙不过来?我帮你。”
林晚晴的身体瞬间僵住。
顾长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
他今天没穿军装,只着一件素雅的白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露出的线条结实流畅。金丝眼镜架在挺直的鼻梁上,那副温润儒雅的模样,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悬壶济世的顾郎中。
可直播间所有人都知道,这身温和的皮囊下,藏着的是怎样一头猛兽。
弹幕瞬间被“阎王来了”四个字刷屏。
顾长风看都没看霍骁,径直走到那个叫詹姆斯的外国人床前,微微俯身,用一口流利的英文问道:“Anga?(心绞痛?)”
詹姆斯一愣,随即戏精上身,夸张地点头:“Yes!Yes!Verypaful!”
“西医的听诊器太慢,”顾长风推了推眼镜,唇角勾起一抹温和至极的笑,“我用中医的法子,见效快。”
他从林晚晴的针灸包里,捻起一根细长的银针。
在三十多万人的注视下,那根闪着冷光的银针,稳稳地、精准地……
扎进了詹姆斯伸在床边的左手上。
——合谷穴。
一股尖锐到极致的酸麻剧痛,瞬间从手背炸开,电流般直冲天灵盖!
“啊——!!!”
詹姆斯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Wrong!Youstabbedthewrongpce!Thisisyhand!Notyheart!”(错了!你扎错地方了!这是我的手!不是我的心!)
顾长风从容地拔出银针,用酒精棉签轻轻擦拭着针尖,像是在擦拭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他看着镜头,镜片后的眸子波澜不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没错。”
“此穴,专治相思病。”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又名,恋爱脑。”
“偏方,立竿见影。”
(3)
直播间死寂三秒,然后彻底爆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笑到邻居报警!”
“杀人诛心!这他妈是杀人诛心啊!少帅太笋了!”
“治恋爱脑哈哈哈哈!神医!这才是真正的神医!”
詹姆斯疼得眼泪鼻涕直流,抱着手,用看魔鬼的眼神看着顾长风。
而另一张床上,原本还想装腔作势的霍骁,脸都白了,悄悄地把自己的“伤臂”往被子里缩了缩。
晚了。
顾长风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对着门口,轻轻吹了声口哨。
“嗷呜——!”
一道黑色的闪电,从门外窜了进来!
那是一头体型硕大、肌肉贲张的德国牧羊犬,眼神凶悍,正是顾长风的军犬,铁拳。
直播间的观众都吓了一跳。
顾长风指了指霍骁那打着蝴蝶结的胳膊,对铁拳淡淡吩咐。
“闻闻,有没有骨头的味道。”
霍骁的瞳孔骤然放大!
铁拳像是得到了指令,一个猛扑就蹿上了病床!
它没有咬人,只是用嘴精准地叼住那绷带的活结,猛地一甩头!
刷拉——!
一整圈绷带,连带着那个夸张的蝴蝶结,被完整地撕了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霍骁那只光洁、完好无损、甚至比另一只手臂还要健康的胳膊,就这么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了三十多万观众的面前。
空气,再次凝固。
弹幕,以一种井喷的姿态,刷满了屏幕。
“医学奇迹!!!”
“卧槽!少帅家的狗都会看病?!”
“霍少爷的骨头,它自己长好了!这是什么神仙爱情的力量!”
“我人傻了,今天这直播间,是来搞笑的吧!”
霍骁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当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4)
整个医馆,彻底沦为顾长风一个人的秀场。
他轻描淡写地解决了两个最大的麻烦,然后,迈步走回林晚晴身边。
他的目光扫过那两个恨不得当场去世的“病人”,最后,落回林晚晴的脸上。
他从她身前的器械盘里,拿起一把闪着寒光的手术刀。
刀锋在他指尖漫不经心地转动,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咻咻”声。
他凑近她,用一种亲密又危险的音量,低声笑道:
“现在,清净了。”
他停顿了一下。
那把锋利的手术刀,刀尖轻轻抵在了林晚晴的白大褂上,心脏的位置。
“那么,林医生。”
“我们是不是该聊聊……”
“怎么给军部新来的‘盟友’,做一个彻彻底底的,全身检查了?”